她没有资格去说教一位皇子殿下。
她能管的,只有自己的女儿。
孟时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眸子疏离了几分。
她对萧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芙儿,一字一句地说道。
“芙儿,你听着。”
“你虽然年纪小,但犯了错,就要认。”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是阿娘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萧霖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
他完全不能理解。
“承担什么后果?”
他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与烦躁。
“在本殿下的地盘上,只要是本殿下想做的事,谁敢拦着?谁又敢来寻我的不是?”
“况且,不就是几间空房子吗?赔他们银子就是了!多大点事儿!”
他理直气壮的话语,让整个后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京兆府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官服。
他生怕这两位神仙打架,殃及他这个池鱼,连忙上前打圆场。
“殿下息怒,孟小姐息怒。”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
“说来也是凑巧,方才下官派人清理火场,发现那些宅邸的损毁其实并不算大。”
“只有一间……只有一间瞧着许久无人居住的无主老宅,烧得最是严重些。”
“也正因如此,屋子的地窖被烧塌了,竟让我们的人,从里面发现了这个!”
他说着,对旁边的书吏使了个眼色。
书吏立刻会意,呈上一个半开的木匣。
匣子里,是几锭在火中被熏得半黑,却依旧能看出雪亮成色的官银。
第274章 不但无错,反而有功!
“地窖里,埋了整整十三大箱白银!”
京兆府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
“若不是殿下与小小姐今日这一遭,恐怕谁也发现不了,这小小的宅子里,竟藏了这么多的银子!”
萧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仿佛一只打了胜仗的小公鸡。
“本殿下就说吧!”
他清脆的声音在堂中回响。
“你们看,沣水河边那一排的房子,住的非富即贵!”
“真要是来路正当的银子,谁家不是好端端地存在银庄里,谁会偷偷摸摸地藏在地窖里?”
“如今这宅子都被烧成这样了,还不见主人家出来认领,这里面,定有猫腻!”
他越说越是得意,小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哼!若非本殿下今日在此处玩耍,无意中发现了端倪,你们这些蠢官,怕是永远也抓不到这样的大贪官!”
他一番话,硬生生将纵火的罪过,说成了缉查贪腐的功劳。
京兆府尹连连称是,满口的恭维之词,恨不得将这位小殿下捧上天去。
孟时岚却只是冷冷地看着。
她一言不发,牵起芙儿的手,对着京兆府尹福了福身。
“后续赔偿事宜,我会让府中管家来与大人接洽。”
“小女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府了。”
说完,她便拉着芙儿,转身向外走去,没有再看萧霖一眼。
那决绝的背影,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萧霖脸上的得意洋洋,一点点地僵住了。
就算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他也大约能明白,孟时岚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想不通,她为什么生气?
自己做错了何事,既没伤人性命,甚至还立了功,她为什么还是那副样子。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
他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太师椅上,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着。
他能不知道黑药危险吗?
他当然知道!
所以他在点燃引线的时候,特意让周珈芙站得远远的,躲在了假山后面!
若不是……
若不是想在年节的宫宴上,做个新奇的玩意儿出来,让皇兄开心开心……
他何至于要费这么大的劲,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
他已经……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母后了。
他只是想让皇兄高兴了,或许就能开恩,答应让他去见一见母后。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地刺着他的心。
周遭是小心翼翼的官吏,是温暖如春的空气。
可他却只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冷与孤单。
没有人敢斥责他。
更没有人,敢上前来,给他一个安慰的拥抱。
“陛下口谕,宣七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萧霖走出京兆府的大门,铅灰色的天幕下,风雪愈发大了。
田公公的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看样子他已经在京兆府门口等候多时了。
元宝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萧霖抱着汤婆子的手,也微微一紧。
终究,还是惊动了皇兄。
……
御书房内,暖香浮动。
金丝楠木的御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
陛下正执着朱笔,一丝不苟地批阅着。
萧霖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殿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碳,他却觉得那股寒意,正顺着膝盖,一点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陛下没有看他。
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御书房里,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萧霖自己那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凝固了。
田公公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深知这位年轻的帝王,越是沉默,便代表着他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旺。
陛下对七殿下一向宽纵。
莫说是烧几间民宅,便是从前将太傅的胡子给燎了,陛下也不过是笑骂几句,罚他抄几篇经文了事。
可今日,陛下的怒气,是实实在在的。
陛下批完了手头的最后一本奏折。
他将朱笔缓缓搁在笔洗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萧霖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陛下终于抬起了眼。
“萧霖。”
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可知错?”
萧霖倔强地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
他的脖子梗得笔直,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
“臣弟不知。”
他闷声闷气地哼了一声。
“臣弟不但无错,反而有功!”
“有功?”
陛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玩黑药,烧民房,险伤无辜,这叫有功?”
“若非今日天降大雪,湿气深重,火势未能蔓延,你可知会有何等严重的后果!”
“萧霖!朕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
田公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啊!”
萧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
皇兄从未……从未对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依旧咬着嘴唇,不肯服软。
“我……我算好了剂量的!根本不会伤到人!”
“你还敢狡辩!”
陛下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田公公见状,连忙膝行了几步,凑到萧霖身边,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劝道。
“我的小殿下!您就少说两句吧!”
“快给陛下认个错,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您莫要再让陛下为您担忧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给萧霖使眼色。
“近来边关战事吃紧,西南又灾情不断,陛下为了国事,已经几日几夜没有合眼了,本就身心疲乏。”
“如今听闻您竟然去玩那般危险的黑药,还险些伤了自个儿,您说,陛下怎能不生气,怎能不后怕?”
田公公的话,浇熄了萧霖心头那点不服气的火焰。
他看着御案后,皇兄那张疲惫的脸,眼底清晰可见的青黑,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心中的委屈与倔强,忽然就散了。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皇兄……我不是去玩的。”
第275章 带发修行
“我……我只是想为皇兄分忧。”
萧霖的声音闷闷的。
陛下的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他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在打转。
“前几个月在御花园里,不小心听到了您和秦大人的谈话。”
“您说神机营新制的火炮迟迟没有进展,始终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