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一身玄色日常龙袍,负手立在窗前。
他没有看跪在下方的孟余山,目光只是漠然地投向窗外那一片枯寂的御花园。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
“孟公。”
他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且问你,玉门大捷,乌勒十万大军溃不成军,可是真的?”
孟余山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沉稳。
“回陛下,千真万确。”
陛下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孟余山面前。
“千真万确?”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
“孟余山,你好大的胆子!”
“边关危机未解,你却谎报军情,擅自班师回朝!”
“你告诉朕,是不是朕尊你一声孟公,你便真的当朕是黄口小儿了!”
最后一句,已是雷霆之怒!
这一刻,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孟余山却依旧伏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一杆饱经风霜的老枪。
“陛下息怒。”
孟余山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
“陛下,他们逐水草而居,看似散乱,实则聚散如风,极难剿灭。”
“每到春日复苏,乌勒各盟旗之间,便要为了抢夺更多的牧草与水源,而大打出手,内斗不休。”
“西北营,正是趁着他们自相残杀,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才有了所谓的‘玉门大捷’,也才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赤冗部,让他们暂时不敢妄动。”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孟余山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这只是一场侥幸的胜利。”
“乌勒国经过这十几年的休养生息,早已恢复元气,区区几场败仗,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伤了些皮毛,动不了筋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待各盟旗之间放下成见,重新拧成一股绳,届时,我大盛便再难寻得如此良机,乘虚而入。”
陛下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
“既然如此,你更应该驻守边关,将他们彻底打怕,打残!”
“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班师回朝?”
“这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吗!”
孟余山闻言,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陛下,臣老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缓了一声后继续说道,“正因为臣还活着,乌勒和赤冗才只敢在边境频频挑衅,试探虚实。”
“老臣戎马一生,承蒙陛下信任,承蒙边关百姓和营中十数万兄弟们的抬爱,这‘孟余山’三个字,在边关,就是一面旗。”
“这面旗不倒,纵使历经再多大小战事,边关的魂,就散不了,就能春风吹又生。”
“他们怕的,就是我大盛凝聚不散的军心!”
“可他们也在等。”
“等着臣什么时候会倒下。”
“臣可以断言,若臣战死沙场,不出三月,边关防线,必定被他们内外夹击,一举击破!”
他的声音,字字句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
“边关之急,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战场之上,血海尸山,拼到最后,拼的就是一份心中的信念。”
“可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正因为臣老了,乌勒和赤冗才敢一再伺机挑衅。”
“既然如此,若不假意卖个破绽,给他们一口鲜美至极的诱饵,他们又怎么肯,将自己的命门,送到我军的刀口之下呢?”
陛下的唇角抿紧。
“置之死地而后生。”
孟余山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万钧之重。
陛下盯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将。
上一世,孟余山,便是死于背叛,被诱至敌人的包围,万箭穿心而死。
他的死,成了压垮大盛边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现在……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或许,转机真的出现了。
陛下深吸一口气,“孟公……现在有何良策?”
孟余山,“回陛下,臣虽班师回朝,但西北营的主力部队,依旧由几位心腹将领代为执掌,隐匿待命。”
“乌勒和赤冗生性多疑,短时间内,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大盛边防最为空虚的机会。”
陛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孟余山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光芒,像是终于等到猎物出现的老狐。
“老臣的孙女,即将与英国公世子周从显大婚。”
“届时,镇国公与英国公府,两家主帅皆在京中,为儿女操办婚事。”
陛下,“你是想,以周孟两家的婚事为饵。”
“可是,若乌勒当真趁此机会发起奇袭,你和周从显远在京城,鞭长莫及,军中无帅,当如何抵御?”
这风险,太大了!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孟余山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从容不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陛下,谁说军中无帅?”
“老臣的孙婿,周世子,他只是需要一个……在婚礼上,可以名正言顺不露面的理由。”
“不露面,就没有人会知道,婚礼上的那个新郎,是真是假。”
陛下眉头紧锁,眼中全是困惑。
“孟公的意思是……”
“入赘。”
“男子入赘,如同女子出嫁。”
“按我大盛旧俗,需红巾蒙面,过火盆,跨马鞍,方为礼成。”
第295章 退婚
京城最有名的茶楼“闻香来”。
二楼临窗的雅座,总是留给京中最有头脸的世家子弟。
此刻,这雅座间的气氛,却比窗外倒春寒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孟时岚一身杏色罗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如画。
可那张往日里总是含着浅笑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寒霜。
“时岚,此事……并非我所愿。”
对面的周从显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陛下金口玉言,我不能抗旨。”
孟时岚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顿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啪”地一声脆响。
茶水四溅,惊得邻座几位世家公子小姐纷纷侧目。
“周从显,你与我成婚,要一同纳个妾室进门!”
“陛下是赐了婚,可陛下何曾说过,要让她与我这个正妻一同进你英国公府的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偷听的众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周从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时岚,你明知我心中只有你。”
“宋积云……她家逢大难,孤苦无依,陛下此举,不过是怜悯罢了。”
“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孟时岚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清亮的杏眸里,燃着两簇压不住的火焰。
“周从显,我孟时岚自认不是什么大度的女子。”
“你却要为了一个所谓的‘怜悯’,在我心上扎一根刺!”
“这根刺,今日扎下了,便是一辈子!”
“我告诉你,我受不了!”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周从显猛地站起身,想要去拉她的手。
“时岚,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孟时岚却猛地向后一退,避开了他的碰触。
“不必再说了。”
“周从显,你既放不下你的怜悯之心,那我们便一拍两散。”
“这亲事,不结也罢!”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看他一眼,猛地一甩水袖,转身便走。
周从显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铁青。
整个二楼,鸦雀无声。
直到周从显走后,才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孟时岚上了马车后,才轻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吵架这么爽!”
双儿好笑地给她递上了一杯茶,“姐姐,不用明日,马上满京就会传遍了。”
孟时岚抿唇笑了下,“还是外祖棋高一着,竟然反将一军。”
放出在秋猎的时候,她突然被赐婚,她不知道,外祖父也不知道。
想春成婚,就入赘孟家吧。
不过半日功夫,孟周两家闹到要退婚地步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