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我没你这样狠心的孙儿。”
周老夫人的声音颤抖着。
“就算……就算云儿的哥哥罪大恶极,可是云儿呢?云儿她又何其无辜?”
“我待她如亲孙女一般,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我比谁都清楚!”
“她善良,她柔弱,她满心满眼都是你!你怎能……怎能如此待她!”
周从显垂下眼帘,“祖母,京城风雨,已不适合她。”
“她……已经离开京城,去了个清净的地方。”
“清净的地方?”
周老夫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回过头,激动地指着门外孟时岚的身影。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着,枯瘦得如同鸡爪。
“是你!是你把她赶走的!”
“不,是你身边的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老夫人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直直射向孟时岚。
“都是她!这个狐媚子,不知用了什么下作的手段,迷得你黑白不分,是非颠倒!”
“显儿,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为了她,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指着孟时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当初若不是周家发善心,你早就饿死在哪条穷乡僻壤的臭水沟里了!”
“周家于你有活命之恩,你却忘恩负义,恩将仇报!抢了云儿的婚事,害得她流离失所,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世上!”
这番话,说得极其刻薄难听。
孟时岚站在门口,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周老夫人喘息着,目光越过孟时岚,落在了她身后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芙儿和胖喜正一左一右,探出小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懵懂与害怕。
她撑着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愈发尖利。
“我告诉你,孟时岚!”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周家的大门,你永远都别想堂堂正正地踏进来!”
“我们周家,永远都不会承认!休想让你们进我周家的门,入我周家的族谱!”
“你们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第310章 我们回家
周老夫人尖利的声音,如同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嘶力竭的“滚”,在寂静的松鹤堂内回荡,久久不散。
孟时岚原本就因这无妄之灾而冰封的脸色,此刻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双素来含着温润光泽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拉住了芙儿和胖喜冰凉的小手。
“芙儿,我们回家。”
芙儿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懂事地忍着,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胖喜还不懂事,只觉得气氛压抑得可怕,小嘴一瘪,就要哭出声来。
孟时岚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那即将出口的哭声便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再没有看内室一眼,牵着两个孩子,径直转身。
周从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痛,下意识地便想追上去。
可他刚一迈步。
“咳……咳咳咳……”
身后,传来了祖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整个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将他的脚步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看着软榻上那个瘦骨嶙峋,咳得满脸通红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痛楚。
祖母……
您心心念念,视若亲孙女的宋积云,才是那个真正蛇蝎心肠的人。
您如今这油尽灯枯的身子,正是拜她所赐,是她亲手给您下的慢性毒药!
这些话,就在他的嘴边翻滚。
可看着祖母因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胸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太医早已明言,老夫人心脉受损,郁结于心,已是强弩之末。
再受不得任何刺激。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最疼爱的“云儿”才是想要她性命的元凶,这口气,怕是当场就提不上来了。
周从显抿紧了唇,将所有的真相连同那口浊气,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他欠了祖母的养育之恩。
他也欠了孟时岚和孩子们的。
这一碗水,他端不平。
他只能选择,先护住那个最脆弱,最经不起风雨的人。
这一陪,便从日暮西斜,陪到了月上中天。
直到深夜。
周从便才披着一身寒露,回到镇国公府。
夜已经很深了。
两个孩子早已睡熟了,芙儿的床头还放着几片从英国公府捡回来的银杏叶。
孟时岚坐在灯下,身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神情专注。
一盏孤灯,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窗纸上。
清脆的算盘珠子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从显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他将手上提着的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纸包一打开,一股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城西老字号的,我回来时路过,特意给你带的。”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快,“还热乎着,快趁热吃。”
刚出炉的烧鸡,表皮烤得焦黄油亮,还滋滋地冒着热气。
孟时岚头也未抬。
她手上的算盘珠子,反而拨得更快了。
周从显知道她在气什么。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站起身,走到孟时岚的身后,轻轻握住了她拨弄算盘的手。
“时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不起。”
“我知道,今日委屈你了。”
他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无法在你们中间抉择。”
“祖母她……年事已高,身子骨大不如前了。”
“我不能再刺激她。”
算盘声,终于停了。
孟时岚僵直的背脊,也似乎软化了一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声响。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眼圈有些红,眸光在灯火下显得水光潋滟,却并无泪痕。
“周从显。”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等不辨是非,不近人情的人吗?”
周从显一怔。
只听她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我如今只当老夫人是个被奸人蒙蔽的糊涂长辈,她说的那些话,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与她计较便是。”
她计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刻薄的辱骂。
而是他的态度。
周从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将她整个人都转了过来,紧紧地圈进自己的怀里,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间,嗅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喟叹。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孟时岚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将他推开了一些。
“你先别急着感动。”
她挑了挑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我不与老夫人计较,不代表我这口气就要白受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俗话说得好,父债子偿。”
“我在老夫人那儿受的气,自然要从你这个做孙儿的身上讨回来。”
周从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疲惫和郁结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爱怜。
他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没脸没皮地将脸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是是是,夫人说得都对!”
“为夫任凭夫人处置,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孟时岚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轻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话音未落,她猛地站起身,将周从显朝门外推去。
周从显猝不及防,被她一路推出了房门。
“砰!”
房门在他面前被毫不留情地关上,还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夜风刺骨,他这才发觉,自己进屋时脱下的披风,还搭在屋里的屏风上。
他站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
屋里,断断续续的算盘声,又响了起来。
周从显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和他窗纸上透出的温暖灯光,最后只能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看来今晚,只能去偏屋凑合一宿了。
也罢。
只要她气顺了,睡哪里不是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