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便只剩下了孟余山,孟兴江,和周从显三人。
气氛,也从方才的暗流涌动,变得严肃起来。
孟余山率先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兴江,陛下调你入神机营,可有什么章程?”
孟兴江神色一肃,答道,“回外祖,陛下有意整饬神机营,研发新式火器,以应对边防之危。”
周从显闻言,眉心微蹙。
他想起了那晚,萧霖带来的那支火铳。
“大舅兄。”他不再计较私事,而是沉声问道,“你对火器,了解多少?”
孟兴江看了他一眼,神情凝重。
“在定县任上时,我曾查获过一批私造的火器,虽粗制滥造,威力却也不容小觑。”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改良火器。”
这话,让周从显的心,猛地一沉。
他沉声道,“定县是禹州的下属县,禹州是成王的封地,这事儿与他脱不了干系!”
孟余山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他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神机营,自开国以来,便由兵部与内廷共管,其核心图谱,更是只有帝王才能观阅。”
“萧恕一个藩王,从何处得来的火铳?又是谁,有这个本事,造出这等利器?”
老国公一针见血,直指问题的核心。
周从显的脑海中,浮现出萧恕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藩王之中,以萧恕势力最大,他封地靠近矿山,又素有谋逆之心……”
孟兴江立刻反应过来,“矿山已经被成王安插了内应!”
“我在矿上,千防万防,以为万无一失……”
周从显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
“但,不得不提防。”
“还有神机营,图纸外泄,事关重大!”
一时间,花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几分。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孟兴江与周从显对视一眼,前嫌尽释。
在家国大事面前,那点儿女情长的别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们都明白,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孟兴江此番回京,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我明白了。”
孟兴江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陛下将神机营交给我,我定不负圣恩。”
“这火铳的来历,我会一查到底!”
他的语气,坚定而决绝。
周从显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有需要,随时开口。”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
孟兴江一愣,随即,紧绷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丝。
正在此时,管家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国公爷,贺将军携几位公子前来拜访。”
花厅内的气氛,为之一变。
贺家的人来了。
孟余山站起身,“走吧,都随我出去迎一迎。”
孟兴江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周从显见状,促狭地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大舅兄,莫不是……近乡情怯了?”
孟兴江瞪了他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一行人来到府门前。
只见几匹神骏的马停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贺文廷。
他身后,跟着三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
个个器宇轩昂,眉眼间与贺文廷有几分相似,正是贺家的三位公子,贺珣,贺瑄和贺琢。
孟兴江朝后看了下。
贺然没有来。
“孟公。”
贺文廷一见孟余山,立刻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都是自家人,快快请进。”孟余山笑呵呵地将他扶起。
寒暄过后,贺文廷的目光,落在了孟兴江的身上。
那眼神,是岳父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兴江啊,此次回京,一路辛苦了。”
“贺伯父。”孟兴江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贺家三兄弟也上前来,与孟兴江和周从显见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下人奉上香茗点心。
贺文廷与孟余山聊着朝中局势,时不时地,会将话题引到孟兴江的身上。
“兴江此次入主神机营,圣上可是寄予厚望啊。”
孟兴江谦逊道,“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不敢辜负圣恩。”
“话不能这么说。”贺文廷摆了摆手。
“神机营乃国之重器,向来鱼龙混杂,没有些雷霆手段,可是镇不住场子的。”
第327章 嫁娶的好时节
孟兴江笑道,“是,但是同僚为官,都是为陛下效力,听命于陛下,哪里还需要小辈出头。”
贺文廷呷了一口茶,茶雾氤氲。
他见他不接话茬,轻“嗯”了一声,随后干脆摆明。
“如今朝中军备革,贤婿又被陛下委以重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将独有的沉稳。
“我麾下的西南大营,正扼守着通往赤冗的咽喉要道,责任不可谓不重。”
贺文廷的目光移到了孟兴江的脸上。
那目光灼灼,带着期许,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压。
“兴江啊。”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
“既然你如今掌了神机营,这新式的火铳,还有那改良过的火炮……”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若是能让我西南大营,率先换装……”
他微微倾身,声音里透着一股诱人的蛊惑。
“不仅能极大震慑宵小,于国于家,都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花厅静得落针可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余山端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外孙。
孟时岚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从显。
周从显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深邃的眼眸里,是看戏的闲适。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有形的,无形的,全都聚焦在了孟兴江的身上。
孟兴江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不疾不徐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
那白瓷的茶盏与花梨木的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比刚才贺文廷更轻,却更沉稳的声响。
“咚。”
仿佛定音之锤。
他抬起眼,迎上贺文廷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贺伯父。”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心系边防,忧国忧民,兴江感佩万分。”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未来岳父的面子。
“大周的万里疆土,正是因为有您和祖父这样戍守边关的大将,还有无数将士的浴血守护,方得安宁。”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贺文廷的脸色稍缓,捋了捋胡须,等着他的下文。
孟兴江顿了一下,随后又继续道。
“神机营,是陛下的神机营。”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花厅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军备的打造、入库、调拨,皆有定制,需兵部勘核,内阁审批,最后呈报御前,由陛下一人圣裁。”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直视着贺文廷渐渐沉下去的脸。
“哪一支军队先行换装,何时换装,换装多少,这都是圣上与朝廷的通盘考量,是国之大计。”
“晚辈身受皇恩,身为神机营监事。”
他站起身,对着上座的孟余山,也对着贺文廷,郑重地拱手作揖。
“所思所行,只为陛下分忧,为大周尽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声,斩钉截铁。
“至于军备调配,末将不敢也无权擅专,唯陛下之命是从!”
贺文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没想到,孟兴江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可以转圜的余地。
他搬出了国之大义,孟兴江却搬出了皇权君威。
这让他所有的说辞,都成了一场笑话。
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皇帝的决定不如他的私心重要吗?
花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从显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了。
他欣赏地看着孟兴江,这个大舅兄,果然是个有风骨的。
孟时岚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骄傲。
这才是她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