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千年的狐狸，且看谁的道行更高。
孟时岚却恍若未觉，面上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柔弱模样。
她任由赵氏半拖半拽地将她拉进了那道厚重森严的朱红大门。
门外沸反盈天的议论声。
门内，如死水一般的沉寂。
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廊庑之下，一众仆妇垂手而立，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从显站在影壁之后。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的眸色很深，像一潭千年寒渊，幽深得看不见底。
看到孟时岚进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锁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柔弱，却又那般坚韧。
是不是从前她也是这般艰难。
所以，她就算冒着掉脑袋风险也要诈死离开。
赵氏没想儿子还未离开，方才火辣辣地一幕好像扇在她的脸上。
“显儿……”
周从显的目光，终于从孟时岚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母亲涨红的脸上。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母亲，祖母如何了？”
赵氏被他这一问，噎了一下。
她预备好的一肚子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祖母……你祖母……”
“母亲。”
周从显出声提醒她，“是非曲直，我亲眼所见，心中有数。”
“现在，祖母的病要紧。”
说罢，他不再看赵氏，径直迈开长腿，越过她，走到了孟时岚的面前。
他伸出手，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别怕，有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注暖流，瞬间驱散了孟时岚心底最后的一丝寒意。
孟时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那副全然信赖、全然依靠的模样，让周从显的心，不由得一酸。
他牵起她的手，转身，朝着老夫人所在的松鹤堂走去。
“我们去见祖母。”
赵氏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看着儿子那从未对自己展露过的温柔侧脸，气得咬紧了牙关。
松鹤堂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压抑的气氛，比之外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丫鬟仆妇们屏息敛声，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周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周从显一进门，便松开了孟时岚的手，快步走到床前。
“祖母？”
他单膝跪在床沿，握住了老夫人枯瘦如柴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许是听到了最疼爱的孙子的声音，老夫人的眼皮，竟真的动了动。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在看清周从显的脸后，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光彩。
“显儿……我的显儿……”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砾一般。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手紧紧地抓住了周从显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你回来了……”
“你终于肯回家了……”
“祖母就知道，你不会不要祖母，不会不要这个家的……”
她浑浊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周从显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孙儿回来了。”
第332章 去我该去的地方
老夫人满足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孩子……”
她浑浊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孙子的轮廓，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越过周从呈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孟时岚。
只一眼。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你！”
一个字，从她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尖利得像是夜枭的啼哭。
“你来这里做什么！”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老夫人像是突然发了疯一般，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她的情绪太过激动，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老夫人！”
高妈妈连忙扑上去，又是捶背又是顺气。
赵氏也脸色大变，急忙上前帮忙。
整个屋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周从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回头去看孟时岚，可祖母的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他，不让他动弹分毫。
高妈妈一边给老夫人顺气，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地剜向孟时岚。
“少夫人！算老奴求求您了！”
“您就当是发发慈悲，行行好！”
“快出去吧！别再在这里刺激老夫人了！”
“老夫人的身子骨，再也经不起您这么折腾了啊！”
她说着，竟直接冲了过来，半是推搡半是挤兑，硬生生地将孟时岚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
那扇雕花木门，在孟时岚的面前，被重重地关上了。
也将她，与屋内那个充满亲情与关切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屋里，是周从显焦急的呼唤，是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咳嗽，是赵氏与高妈妈虚情假意的安抚。
屋外，只有她一个人。
雪，又落了下来。
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纤长卷翘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一滴水珠。
像是眼泪。
可孟时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悲伤与委屈。
她的唇角，却在这漫天风雪中，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笑意。
上一世。
也是这样的场景。
周老夫人也像这样，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祸害周家的扫把星。
那时候，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只会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头认错。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卑微，足够顺从，就能换来一丝安宁。
可她错了。
她的退让，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欺凌。
尤其是在宋积云进门之后。
她就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苟延残喘。
可最后，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这一世。
她不仅活下来了。
还活得好好的。
活得风生水起，活得光芒万丈。
活得让这些曾经将她踩在脚下的人，恨得牙痒痒，却偏偏不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孟时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快意，一丝嘲弄。
她丝毫不在意，此刻的自己，是不是显得太过冷血无情。
也丝毫不在意，屋里的周老夫人，是不是真的还在病中。
她安静地站在廊下，抬手，拂去了肩头的落雪。
不等周从显出来。
只是转过身，抬步，迎着风雪，缓步离开。。
她来英国公府，是看在周从显的份上，给他一个交代。
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进门，是为了不失镇国公府的颜面，告诉全京城，她孟时岚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如今，这两样，她都做到了。
至于能不能进周老夫人的屋子，能不能得到她的认可，已经不重要了。
从来都不重要。
屋内的骚乱，渐渐平息。
周老夫人喝了安神汤，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高妈妈安顿好一切，一转身，便看到了窗外那抹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老夫人还病着，世子爷还在这里，她竟然连等都不等，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这简直是……目中无人！狂悖至极！
高妈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又悄无声息地回到内室。
她走到依旧守在床边的周从显身旁，俯下身，用一种悲痛又无奈的语气，在他的耳边，轻声告状。
“世子爷……”
“您瞧瞧，少夫人她……她就这么走了……”
“唉，老夫人还病着呢，她怎么能……怎么能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走了呢？”
“可见在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老夫人，没有我们周家啊……”
“老奴知道，这话不该老奴说，可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实在是……心疼您啊！”
周从显缓缓地抬起眼，眸光冷得像冰，直直地射向高妈妈。
“你是在教我做事？”
“老奴……老奴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