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gb_Twentine【完结+番外】(43)

  杨知煦呆呆看着她,檀华说话的语气很轻盈,有点像……他心想,有些像儿时他不想上课了,偷偷诱惑朋友一起逃学的样子。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檀华帮他穿好衣裳,准备就绪,杨知煦扶着她的手臂慢慢起身,道:“我去叫门口的人离开。”

  “别啊,干就干全套。”檀华堂而皇之道,“我今晚就要在所有人眼皮子下面,把杨家二公子偷走。”

  她来到桌旁,桌上有些残余的药材,她捡了两块,把窗子开了一道缝,朝走廊尽头,飞檐下挂着的铃铛一弹——铃铛“当”的一声,给门口两个护卫吓一跳,她再弹,再吓一跳。

  “……天呐!不对吧,哪来的动静,不能真有鬼吧,你去看看!”

  “干嘛我去!你去!”

  “嘘!小点声,别吵到二公子,一起去!”

  人一走远,卧室房门一开一关,檀华带着人悄无声息翻进夜色。

  她带他跳出别院前,回头看了眼,同杨知煦道:“你们家雇了一群吃干饭的。”杨知煦身体无力,低声辩解:“雇谁能防住你?”檀华道:“那倒也是。”

  他们来到马厩,李文已经准备好马车等在那了。

  “哎哟我的公子……”看见杨知煦病弱的模样,李文好不担忧,嘱咐檀华,“可千万别再累着了。”

  “放心,其他人你看好,我叫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就在车上。”

  杨知煦不解,李文搀着他上车,掀开帘子一看,小榻上放着一把剑。

  这是他曾经的剑。

  杨知煦年轻时兴致高,给剑也取了字,名为“润玑”,取自《本草·金石部》,“玑者,玉饰也,润者,滋泽也”,自比温玉济世的特质。

  这把剑约三尺二寸长,剑鞘以整块小叶紫檀为底,色泽沉敛如墨,整把剑都无雕纹,仅在鞘口与鞘尾各镶一圈细如发丝的银边,握柄尾端嵌了一颗圆润的白玉。

  润玑不是他最贵的剑,却是他用得最趁手的,陪了他许多年,受伤后,家人怕他触物伤情,把这些兵器都收起来了。

  马车驶出景顺城,一路向东,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停下了。

  “到了。”檀华说着,车帘掀开。

  一阵晚风吹来,杨知煦抬眼,被面前景象所慑。

  夜露凝霜,天边月色倾泻而下,漫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风过处,芦苇轻摇,沙沙作响,河中闪闪波纹如同龙女的鳞片,泛着沉睡的柔光。

  杨知煦看向檀华,几抹碎发刮过她的脸边,她束发的发带有些松了,玄黑带子随风飘散在空中,抻拽着她,好像将她当成了一只风筝,催她回归天际。

  杨知煦喃喃道:“真美。”

  檀华道:“是吧,我一发现这里,就想带你来了。来,下车。”

  她带上剑,扶着杨知煦下了马车。芦苇荡不远处,有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她带他来到庙前,抓着他的腰身,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她让他坐在屋檐上,半蹲在他面前,道:“杨公子,借剑一用。”

  话音一落,她反身跳了下去,朝着月光芦苇走去,行至荡中,抽出了宝剑。

  一道银亮弧线划破月色,她的剑出鞘,无半分声响。

  虽然平日里檀华也偶有出手,但多是行日常方便,像现在这样正式舞剑,杨知煦还是第一次见。

  “我师妹是个习武的天才。”刘瑞义曾跟他这样讲过。

  但在杨知煦眼中,她不是“习武”的天才,他眼前的一切,与“武”无关,只与她本人有关。她比一开始他捡到她时,变了好多,此刻的檀华,就像这片清爽的芦苇荡,随风舞动天地间,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对未来的所有,她已有定夺,无有转圜,也无有畏惧。

  剑刃带风,脆嫩的苇叶应声而断,雪白的苇絮被剑气掀起,密密麻麻飞满天,又被风裹着,悬在半空,久久难落。

  杨知煦看着漫天的月光与飞絮,忽然明白了,她为何要带他来此。

  檀华收剑,仰头看,银河浩瀚,澄澈空明。

  她正欣赏着,余光瞧见什么,头一转,顿时一惊。

  屋顶上的人正颤颤巍巍想要站起来。

  “哎,危险,别动!”她几步冲过去,掠上屋顶,把差点一头栽下去的杨知煦抱住了,“不是说了让你坐着,你——”檀华说到一半,杨知煦两只手捧上她的脸颊,堵上了她的嘴。

  檀华立马就忘了训人的话,被他卷入了缠绵的情天,她觉得杨知煦真是厉害,明明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吻却能席卷一切,清凉的嘴唇,柔软又灵活的舌根,一丝一毫也不退让,吻得她头颈后仰,手里的剑差点没握住。

  即使亲吻结束,他也紧紧贴着她。

  这倒让说话省了力气,只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刚你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杨知煦抵着她的额头,眼睛因为被泪润过,也闪着波光,“是你家乡的雪,对不对?你说那里的雪比木槿花还要大,但落得却比小雪花还要慢,我看到了。”

  檀华张张嘴,没想到他真猜出来了。

  她想着,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同他一起去找她的家乡了,她发现了这片芦苇丛,希望可以借着风,让他感受一下。

  檀华真心发问:“二哥,你是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

  杨知煦苦笑着说:“不是,我笨得要死吧,就只会耍小聪明,最后自食恶果。”他扶着檀华的肩膀,正色道,“檀娘,我有事要跟你说,你可知当年我——”

  檀华抬起一只手,点在他的嘴唇上,可能觉着触感不错,又轻轻捏了几下,因为病中,他的唇稍有些干,但还是柔软弹性。

  她道:“二哥,你心太软了。”

  杨知煦看着她的眼,她则看着他被捏起来的嘴唇。

  她淡淡道:“再有一次,我还是会杀的。”

  杨知煦目光颤了颤。

  “此间因果,皆在我身,”说着,她嘴角轻扯,“他人不配。”

  最后一片芦苇也落下了,银月高悬,天地重归安宁。

  “伊帕尔的亲军在搜查我,我不想将危险带来景顺,回归亲军司,对我而言也更安全。我本不想同你说这些,但你想得太多了。”檀华的手掌轻轻贴在杨知煦干瘦的面颊上,“遇事三思是好的,但你的身体禁不起长久愁绪,二哥,答应我,我走之后,你要保重。”

  杨知煦很想拿出往日洒脱踏实的劲头来让她安心,他觉得到了此时此刻,还要让檀华来安慰他,实是不妥。但今夜种种,皆是别离之兆,他控制不住脑中的闪回,他的记忆太好了,短短一夏,与她得见的每时每刻都烙印脑海。

  这一切太过短暂了吧。

  杨知煦肠子都要悔青了,若早知如此,他白天就什么都不做了,他还出什么诊,上什么课,摆什么谱,他怎么能每日就留出那么一点点时间与她相见。

  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晚了。

  杨知煦咬了咬牙,长长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把檀华抱住。

  “你何时走?”他问。

  檀华看看天,道:“军饷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装车了,城东门集结,天亮就走。”

  杨知煦抓着她的肩膀,直起身,看着她。

  “明天我让李文给你送一块玉牌,凭借此牌,全大晟的春杏堂都可供你驱使,凡有药铺医坊,你只要带着牌子进去,他们看见自会接引,少什么东西,就跟他们说,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不可,”檀华当即拒绝,“你不能与我有任何联系。”她怕话说得太绝,杨知煦不好接受,又道,“有机会,我会给你消息的。”

  杨知煦又道:“好。檀娘,春杏堂医术再好也不是神仙,不要搏命,一定要懂得给自己留退路。”

  檀华没说话,杨知煦手抓紧,晃了晃她。

  “听到没有?”

  “好。”

  他又将她抱住了。

  他还想嘱咐她,又觉得自己实在太絮叨了,真要说,他有一夜都说不完的废话,强压着不出口。

  在檀华的怀抱中,他的心渐渐平息。

  杨知煦道:“我从前不怎信神佛,今天起我信了。”

  檀华评价此行为:“临时抱佛脚。”

  他抬手扇她脑瓜。

  “我治好的病患总说我功德无量,以前我都攒着没用,如今,我把全部的功德都回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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