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大街上突然传来接连不断的警报声，紧接着宋昭沐的通讯器响了，是同事孟梦的打来的电话。
她那边的很嘈杂，背景是喧嚷的吵嚷声和仪器报警声，但孟梦还是用一贯温软的嗓音道：
“沐沐，老贺叫你赶快来站里一趟……昨天的那批货有问题……”
她话还没说完，通讯器就被老贺抢了过去：
“十分钟内赶过来！”
嘟嘟嘟，通讯器被挂断，外面的警报声仿佛索命似的，扰得人心烦意乱。
宋昭沐挠挠头，拍了拍史莱姆光滑的皮子，发出啪啪的声响。
“哎，希望晚上能回来和你玩……”
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管营养液，囫囵喝下填饱肚子，锁好门骑着车往回收站赶。
警报声已经消失，自行车碾过颠簸的街道，发出铛铛的轻响。
火红的夕阳坠落在建筑间，凝固的热气缓缓消散。
往常这个时候到夜幕降临前，城里居民会出门透透气。可今天听到了污染物出没的警报声，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远处时不时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带着周围的玻璃窗户哗啦啦震动。宋昭沐抬头望过去，隐约看见天边黑色的覆身机甲折射着血红的霞光。
那是净化者在清理污染物。
宋昭沐加快了动作，避免逗留太久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将自行车停进地下，搭电梯上楼，看了眼时间，正好十分钟。
回收站此时有些混乱，一层左侧的实验室被封锁起来，喷射状的血迹残留在特种玻璃上。
“3号实验室的污染物逃走了，污染了2个回收员。”
裹着厚厚防护服的孟梦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让宋昭沐看监控。
只见3号实验室的回收员小心翼翼地将一株40厘米高的伞状蘑菇从沾满泥土的保鲜膜里拆出来，就在蘑菇接触空气的瞬间突然膨胀变大，瞬间挤满了实验室，无数菌丝从伞下探出，穿过回收员的防护服。
两位回收员甚至没有机会呼救，他们四肢抽搐了两下后，诡异地安静下来。伞状蘑菇漂浮在他们身后，菌丝操纵着他们刷开了实验室的门。
走廊里的探测器瞬间发现了外溢的污染源，警报声响起，驻守在外围的护卫队员立刻全副武装冲进来。
密集的炮火过后，只剩下被扫射得七零八落的回收员碎片，污染物已经不见了踪影。
“污染物就这么在护卫队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孟梦柔声道。
宋昭沐盯着视频里谨慎前进的护卫队员，仰头问她：“有查过他们是否被感染吗？”
“哎，”旁边传来叹气声，瘦瘦高高的青年穿着防护服走过来，站在孟梦身边，“查得太迟了，发现时护卫队的老杜已经死在消毒室了。”
“这个污染物当初检测时级别也不过C级，但现在看来估计等级能到A。这事护卫队解决不了，老贺就拉响了城市警报，净化者们出动了。”
孟梦皱着眉毛补充道：“老贺现在心情很差，任天杰可算是抓住他的小辫子，好一顿数落……现在让所有经手过那批污染物的人都重新检查……”
“小宋！到了还不快进来！”
宋昭沐把平板还给孟梦，小跑着上了二层。老贺穿着防护服站在楼梯口，透过雾蒙蒙的面罩也能看见他发黑的脸色。
“把防护服穿上！”他低声呵斥道：“说了多少遍了，还记不住！”
宋昭沐哦了两声，连忙去休息室换上臃肿的防护服。等她再回到二层，老贺和回收站大半员工坐在办公室里，电脑亮着，视频会议投射在墙壁上。
对面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愤愤地咒骂着，指责他们工作不利。
这个人就是任天杰，中心区那边派来的研究员，说是来指导他们工作的。
“你们怎么回事？C级和A级都分不清吗？两个眼睛是灯泡吗？怪不得只能在边缘区干，能力素质太差！”
宋昭沐偷偷溜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脑袋隔着厚厚的防护面罩靠在墙壁上，没几秒就哈欠连天。
领导们的说话声从她光滑的大脑皮层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突触。
宋昭沐黑亮的瞳孔逐渐失焦，全身都肌无力似的瘫在椅子上，只有脖子被椅背撑着，像是只被晾晒的咸鱼。
她开始无比思念家里软乎乎的史莱姆，想象着它QQ弹弹的质感，嘴角不由咧开抹痴痴的笑容……
“好了！都去干活！”老贺一声大吼，把她拽回现实。
宋昭沐唉声叹气地站起来，跟着大家出了办公室，矮小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像是混在大人中的小孩，说不出的凄凉滑稽。
说起来任务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回收站里的污染物重新检测一边，有可疑情况立刻焚毁。
宋昭沐干起活来特别麻利，她像个高速运转的机器人，黑乎乎的眼睛沉静到有些空洞，每个动作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似的，不到半小时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其他人已经习惯她的速度，有些羡慕地看着她背起包跑路的身影。
外面天已经黑了，夜间是许多污染物的活跃期，而人类受限于视力，劣势更加明显。按理来说，回收站明令禁止员工晚上外出。
但是宋昭沐是个特例，一年前她奶奶还没去世的时候，即使加班再晚，她也会回家，全然不管回收站的规定。就这样坚持了一年，也没见她出事，后来大家也就不管她了。
宋昭沐踩着自行车，在黑暗中前行。这段时间污染物不时出现，街上许多灯都被损坏了。
前方拐角有盏昏暗的路灯，暖黄的光穿过杂乱的电线，洒在潮湿的路面上，在黑暗中点亮小小一圈，蚊虫像是粉尘般绕着灯光飞舞。
宋昭沐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从下方经过，突然停下来，抬头往上望。
乱飞的蚊虫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路灯闪了两下愈发明亮。
她歪了歪脑袋，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什么，她没再停留，继续骑着车回家。
在她身后的路灯上方，悬浮的蘑菇伸出细长的触丝，黏在她衣服上，孢子扑簌簌落下，像是飞舞的蚊虫。
宋昭沐很快就到了家，想到马上就可以捏捏那水团子，她就加快了上楼的步伐。
咔哒，门被关上，电灯打开。
咕唧，脚下踩到了滑腻腻的东西，宋昭沐低头，眼睛都睁大了。
只见那团小小的史莱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duang大一坨，从厨房的桌子上漫出来，爬到了客厅的地板上。
宋昭沐顺着墙边，踮着脚走到了厨房，探头往里面瞧。
嗯，除了桌上的营养液，其他东西都在，问题不大。
她又面色严肃地蹲下来，戳了戳史莱姆。
瞬间，她的表情空白了。她颤抖着手，屏住呼吸，将手按进史莱姆里面。
水水的，不弹、不软、不韧，像是稀释的泥浆一样……
宋昭沐觉得天塌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史莱姆尸体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嘴里念念有词。
“不软了，不弹了，不能玩了，我的史莱姆，死了……”
她的悲伤已经逆流成河，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下的史莱姆正在缓慢地移动着，不规则的边缘划出波浪。
咕咚咕咚……
半透明的阴影从她头顶落下，宋昭沐迟钝地抬头，就看见了水蓝色的薄膜，史莱姆拉伸后的组织里夹着丝丝缕缕的杂色，像是某种生物的筋脉，兜头朝她盖下。
宋昭沐被卷进了湿漉漉、软乎乎的史莱姆里。
像是泡进了凉爽的泉水里，细腻的水波荡过她的毛孔，穿过她的指缝，瞬间拂去她所有的烦躁。
宋昭沐没有闭眼，透过史莱姆水蓝色的身体，她可以看见屋顶暖黄色的灯光，以及光线穿过分层的薄膜时，折射出的忽深忽浅的波纹。
有瞬间，宋昭沐都想永远呆在史莱姆身体里，但是肺部的窒息感唤醒了她的理智。她伸手想要撕开面前的薄膜，却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转眼间就被吐了出来。
宋昭沐坐在地毯上，眨了眨眼，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duangduang抖动的史莱姆，它水蓝色的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掺杂了点点黑色和军绿色，半透明的内部翻涌着，像是在吞咽消化。
看着那略显熟悉的颜色，宋昭沐突然感觉身上有点凉。
她低头，果然身上黑色上衣和军绿色工装裤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贴身的内衣。
这家伙的食物难道是衣服吗？那还挺好养活的~
宋昭沐伸脚戳了戳蠕动的史莱姆边缘。滑滑的半流体滚过她的脚背，像是在做水疗般舒服。
不对，宋昭沐想到消失的营养液，这家伙可能还吃营养液。
嗯，也不贵~
宋昭沐眼巴巴地看着衣服碎片在史莱姆半透明的身体里面转来转去，像是进入漩涡似的，很快就消失不见。一大坨水团子又恢复了通透的水蓝色，仔细看隐隐夹杂着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