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_纵虎嗅花【完结】(4)

  她是真的不需要伞,不肯拿,陈雪榆把毯子披到她身上,她连谢谢也没有,有些茫然地看他一眼,走进了雨中。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陈雪榆的裤脚瞬间湿透,人淋漓地坐回去,再去看令冉,她人在风雨里飘摇,不管方向地走,像一片叶子,随时能被漩进下水道一般。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田家死了三口人,只剩个男人,那男人回来了。

  他叫田敢,确实是个很勇的男人,身强体壮,浓眉短脸,常年在外跑车,一跑就很远,人家突然通知说你老婆孩子都死了抓紧回来。

  一个男人遭受了伤痛是什么样的呢?令冉头一回见。

  男人觉得疼,也会嚎叫。他打西北回来的,听说那儿油菜花都没开,万物才刚刚起步,草向着暖风,追逐太阳,田敢轰隆隆开着车,天地大得孤独,又美得忧愁,他一路开过戈壁、沙漠、无人区,一个人一开就是很久很久。

  “太想找个人说话了,说点啥都行,真是太想了。”

  他上次回家就是这么跟熟人说的,长吁短叹,“十里寨真好,到处都是人。”

  他一回家,跟家人说话,跟租客说话,路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招呼一句“吃了吗?”

  田敢坐在黢黑的窗户那哭嚎,攥着防盗窗,防盗窗也是黑的,大约是眼泪尽了,他猛然撞起它们来,咣咣响,好像撞断了防盗窗,人就能跳下去。

  底下围着人,看他悲伤,这是无用的,眼泪、痛苦全都是活人的事,死那里,什么都结束了。男人哭起来,跟小孩子差不多,张着嘴,表情扭曲,相熟的人上去劝他,他一遍遍说这一路他是怎么开回来的,肠子都打结了,没有感同身受,只有他的喋喋重复。

  “别看这会哭那么伤心,回头拿了钱,不要一年半载又能说上媳妇了。”

  过路的人随口丢下一句,令冉听见了,她抬头看看失去妻子孩子的男人,他的眼泪不是假的,将来若是再娶,也不是假的。田敢还是个活人,非常具体,人还活着就有情感要倾诉。

  “令冉?”身后有人喊她,是派出所的民警冯经纬。

  冯经纬23岁,去年才参加工作,人爱笑,非常阳光,眼睛亮得不得了,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这样的小伙子,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很诚恳很热情的。

  “所里让我来看看你,本来安排的静姐,她临时请假,我就来了。”

  冯经纬像她的男同学,没距离感,冯经纬却不这么看令冉,她不像刚高考完的,倒像大学要毕业的,家里出这样的大事,她也太镇定。

  “目前有什么困难吗?”冯经纬跟她说话,有些回避她的眼神,她的眼睛太好看,含情似水,看久了人发晕。

  令冉说:“挺热的,到五奶奶家坐会儿吧。”

  她领着冯经纬上楼,碰到人搬家,正往下搬大床垫,令冉便避开,还是蹭到了她脑袋,冯经纬问:“没事吧?”

  令冉摇摇头。

  “我看这儿的租客都在陆续搬家?”

  “确定要拆,他们必须得搬走。”

  冯经纬找不到什么话题了。

  五奶奶见警察同志来家里,给开了空调,把桌子上的罩子拿开,招呼他吃西瓜。罩子上有苍蝇,五奶奶一摆手,苍蝇先是飞了一圈,又回来,落在案子上。

  五奶奶也想知道火是怎么起来的,就问:“小同志,你们查明白没有?”

  冯经纬道:“这几天就能出结果。”

  五奶奶长长叹气,让两人说话,她要下楼买东西。

  西瓜汁流进指缝,黏糊糊的,黑籽又掉地板上,许经纬手忙脚乱想捡,令冉说:“没关系,过会我打扫。”

  冯经纬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啊。”

  令冉低声道:“我能问你些什么吗?”

  冯经纬把西瓜放下:“你问。”

  令冉道:“你们其实已经有结果了,对吗?到时出一份公示,事情就结束了?”

  冯经纬觉得不看着她眼睛不礼貌,微笑也不合适,便很严肃说:

  “这儿房子到处都是违建,消防隐患大,你看有的楼,离那么近中间掉个小孩都能卡死,更不要说,这附近还有不合规的一堆小厂子。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这次的事,基本就是这个原因。”

  令冉摇头:“我家只有两层,很早以前我就跟妈妈说过安全的事情,防盗窗留了小门可以打开的,即使火大正门出不去,妈妈是从能阳台跳的,她不应该困死在里面,而且,最先起火的不是我们家,为什么会烧到我们呢?”

  冯经纬无可奈何:“你上次和我说的,我一直记得,但现场调查确实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如果你怀疑什么,你们家社会关系简单……”

  “你是不是觉得,”令冉轻缓打断他,“我怀疑的没道理,我们没有仇家,正常来说没人会故意害我们。”

  她微弱地说完,人静下来,冯经纬看她这样觉得身体也跟着冰凉下去。

  “我会帮你再留意一下的。”

  他说这话莫名有点丧气,他只是个小角色,一旦结案,他能做什么?

  令冉对他微笑一下,非常浅,几乎看不到嘴角走向:“谢谢你,你已经很好了,还来看我。”

  她望向窗外,“这么热的天,你来这么一趟很辛苦的。”

  冯经纬连道:“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你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们说,所里会尽力帮忙。”

  他环视四下,“你要一直住这个奶奶家吗?暑假很长的,我算了算,将近三个月呢。”

  令冉轻声说:“不知道,不想考虑那么远,考完那天妈妈要去接我的,我们打算吃个蛋糕,计划是没用的。”

  冯经纬的心要痛起来,他想照顾她,可他没这个立场,他自己也住在出租屋里,是个刚起步的年轻人。

  “你要是觉得难过,可以哭的,不用压抑自己。”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令冉目光平和:“我没有眼泪,我长这么大,很少哭,不知怎么回事,妈妈走了,我只是觉得身上不干爽,这些话,我也没跟别人说过,既然你问了,我告诉你就是了。”

  冯经纬心跳很快,他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信任我的意思吗?”说完觉得唐突了,他耳朵泛红,起身去洗手池那拧水头,“我洗个手。”

  “我可以信任你吗?”她在他身后问。

  冯经纬觉得心都可以拿出来了一般,难受得要命。

  “当然能,我是人民警察。”

  这话显得有点稚气似的,谁这样说话啊?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十几岁少年。但就是忍不住回应了,没办法。

  令冉走过去,递上毛巾:“这是我的,擦擦手吧。”

  冯经纬不肯:“不了,你们女孩子的私人用品我用不合适,很快就干了。”

  令冉道:“你不是说,你是人民的警察吗?所以不用见外。”

  她的眼睛真是迷人,说话时,就这么看着你,是没法拒绝的,她说话又是这么得体,有道理,冯经纬有一瞬间觉得为这样的一个眼神,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她刚高考毕业而已,他几乎又要忘记她真实的年龄。

  毛巾柔软凉爽,沾了一手芬芳。他又闲问几句她学校的事,知道校方也很关心她,要提供帮助,被令冉婉拒了,只接受了女同学的几件旧衣服。她估分不错,理应是985的水平,原来她念书也这样厉害,冯经纬心里的叹惋更重了。

  “你能陪我再到现场看看吗?”令冉站起来,她是商量的语气,很温柔,她像是知道人家一定会答应,确实如此,她平时话很少的,只要开口,眼神、表情、姿态全都调动起来,让人觉得不认真听她说话简直是罪过。

  他跟她又走了一圈,现场是难看的,一片狼藉,硬的东西只剩骨架,软的东西则灰飞烟灭。

  “监控坏了是吗?”

  “对。”

  “也没目击证人?”

  “那个时段很难有目击证人。”

  令冉不再问什么,一切都终止,承载气味、记忆的物件们转瞬消亡。她跟冯经纬告别时,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冯经纬很意外,她的眼神是纯洁的,需要援手的:

  “现场真的再查不出什么了吗?”

  冯经纬心里很乱,他知道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同志,但长期被边缘化,早年出过一些事,大家讳莫如深,也不是很喜欢同他打交道,老同志桀骜不驯,相当自负。现在消防总部火灾调查部也介入了,结论很难推翻,毕竟大火烧光了现场。

  “我看能不能找老杨,要是他都不能发现什么,那就是真不能了。”

  冯经纬没法不答应她,令冉慢慢松手:“我不认识什么人,没任何人脉,你是我唯一能相信的。”

  冯经纬频频点头,他心情很澎湃,浪头在不停击打心房,无论是出于身份还是个人私情,被人信任的感觉都是极好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情有独钟  相爱相杀  钓系  纵虎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