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_纵虎嗅花【完结】(64)

  这个吻结束,陈雪榆帮她理了理头发,他嘴里还都是她的滋味。令冉打开车门,陈雪榆早从驾驶位上下来,给她撑伞,她环住他的腰,一步步上了台阶,大厅光明着。

  他捏捏她手,不再说话,只用眼神看她,他到前台沟通几句,冲她一颔首,令冉独自朝电梯那走去了。

  等电梯的人有点多,另一部在维修,都挤这边的,门一开,人哗啦啦冲进去,令冉被人碰着,她无动于衷晃了两下,抬眼看到陈雪榆还在往这边注视着。

  陈雪榆心跳也很快,电梯门合上了,他盯着那数字动,几乎每一层都停。他站了一会儿,前台招呼他要不要在大厅里喝点茶,他谢绝了。

  确定她暂时不会下来,陈雪榆回到车上,降下一点车窗,车里漆黑,外头雨大得骇人,要把城市下穿一样。

  火光一闪,陈雪榆点了支烟,他在心情很别样的时候会起烟瘾。吸烟有害健康,他不喜欢损害自己的健康,偶尔为之,让人惬意,不好的东西才容易上瘾,让人堕落。

  手搭到窗边,烟灰立刻叫风吹散。

  他知道她仓促了,令智礼肯定也意外。

  猝不及防好,猝不及防人才容易失控,容易暴露真实的一面。

  烟头的火星子一闪一闪的,脸会模糊一瞬,像雨刮器上下动着。雨天的腥气也刮进来,光与暗交接的地方,依旧是陈雪榆的脸,阴阳割昏晓着。

  第47章

  令智礼这酒店住得特别舒服, 有吃的,有喝的,洗个热水澡, 往洁白宽大的床上一躺, 什么样的疲惫也消除了。

  城市夜景迷人, 雨中的灯光也迷人。

  他突然发觉这座城市在高速发展,他都要不认识了。他喜欢繁华, 喜欢这种感觉, 躺床上回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好像下一秒,他就要起来去参加颁奖典礼,说点什么好呢?

  暴雨天气, 四周的气味是这样的丰富,令冉从电梯里走出, 人的味道便淡了, 过道里是地毯和香烟的味道。她的肩膀淋湿几点, 有雨残尸气味, 她看见房间号, 停下来了。

  这扇门跟其他门没任何区别, 里面的人却不同, 她只要去叩门……肺里的空气一瞬被全部抽走,令冉缓一会儿,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问都没问,门开了, 她火速想, 真是没脑子啊。

  屋里灰尘和过香的沐浴气味扑到鼻间、眼中,几乎是油腻的,令冉对上了令智礼的眼睛。

  好熟悉的一双眼。

  真是薄情, 连老都不肯老一下,他样子照旧,因为照旧,令冉突然平静许多。

  令智礼认出她,比她晚了几秒钟。

  他下意识就想去关门,令冉手一撑,径直走进来。

  到底多久没见了?谁也没算。

  令智礼没怎么变,她变化却不小,他的眼睛跟着她,令冉却在打量房间摆设,床、桌椅、看不出颜色的窗帘,不知道是脏了旧了,还是本来就那样。

  太久没见,第一句说什么都好像不合适,令智礼越看她越陌生,她在他印象里,是个小孩子,小孩子只要没死,就会长大。

  “冉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床的四周铺着地毯,藏污纳垢,真是多余,她瞥见卫生间的门半敞,一地水渍,洁白的釉面闪着光,空气里含着一股一股的潮湿,味道难闻。

  “还住得习惯吗?”

  令智礼没空去吃惊,她怎么找来的,她在问候自己。

  “习惯,什么都有,你……”

  “我来看看你。”令冉走到窗前,拉开一点帘子,陈雪榆的车跟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了。

  “我们多久没见了?”她转身问道。

  令智礼不知道。

  “有个几年了吧?”

  “你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

  “我看你没怎么变,比我同学的爸爸要年轻很多。”

  “是吗?”令智礼摸摸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不是太当回事。

  他没想起来问问女儿怎么样。

  令冉走过来,拿起水壶到卫生间接水,告诉他:“第一次烧开要倒掉,我听说酒店的东西不大干净。”

  令智礼有种看到肖梦琴的感觉,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她开始烧水,低声问: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不过是事后才知道的,新闻总有滞后性。”

  令智礼一说到肖梦琴,就干巴巴的了,无话可说。

  令冉等了片刻,他没问任何问题,火灾怎么回事,她一个人怎么操持的葬礼,肖梦琴埋在了哪里……

  “你是为妈妈的事回来的吗?”

  令智礼避开她目光,僵僵道:“我对生死看得很开,陶渊明有句诗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意思就是说,人死了,该悲伤的亲友也悲伤过了,就不要太执着什么了。活着的人,还有活着的事要做。”

  令冉直视他:“你悲伤过了吗?”

  令智礼低头,手指在桌子上慢慢划着:“当然,怎么会不悲伤?”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什么事?”

  令智礼立马抬头,眼睛有了光彩,他爱自己,爱自己的理想,他一想起这事,整个人身心都沸腾起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回来,你知道吗?有出版社联系了我,要给我出书。”

  令冉瞬间明白了,是他,他才能办得到。

  难怪说那样的话,他已经了解了令智礼。

  令智礼难掩快意:“我其实今天跟一位编辑见了面,他对我评价很高,他们的那个选题来得正好,早了不行,时代发展到这一步,才会有这样的选题。等书面世,我送你几本,你可以拿给你的老师、同学,叫他们都看看。”

  他当真是快意,滔滔不绝起来,令冉拉过椅子,慢慢坐下了。

  令智礼没从她脸上看到半分喜悦,她端坐着,像个幽灵,又美丽又惊悚,投望过来的眼神,叫他一霎间幻视肖梦琴。其实她长得不像妈妈,也许哪里还是像一点,气质?神韵?令智礼辨别不了了,只晓得她这样的坐姿,像极了肖梦琴,跟坐老井里坐几千年似的。

  “是吗?出你写的诗?”她等他抒情完,问道。

  令智礼立刻回应说:“不光是诗歌,你可能不知道,我还写了不少散文、杂文。”

  他说着说着,由衷地欣慰起来,他马上扬名立万,是了不起的丈夫,也是了不起的父亲,肖梦琴不在了,没关系,令冉还在,他对她感情复杂,有过厌恶,也有过喜爱,她总归是他们的孩子。

  令冉静静道:“妈妈死了,你没写点什么纪念文章吗?”

  令智礼含糊起来:“要写的,要写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人突逢巨变,其实反应是迟钝滞后的,要事后回想才能写好。”

  令冉道:“这怎么行呢?应该赶在交稿前写出来,这样的机会太难得。”

  令智礼不想谈肖梦琴,他整颗心被自己的事激动着,梦幻着,光辉灿烂。

  “这个以后再说,机会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说得真好,只要人活着,总有机会。出版的钱谈了吗?”

  令智礼顿觉受辱:“钱不重要,这不是能赚多少钱的问题。”

  令冉微笑着:“那是什么问题?钱不重要?”她从包里掏出打印的银行流水,“钱既然不重要,妈妈卡里的钱是你转走的吧?”

  真骇人,像正讨论鲜花,对方突然掏出个骷髅来,令智礼道:“你弄这个干什么?”

  “我干什么?”令冉反问道,“你干了什么?火灾发生前,你回来过。”

  令智礼明显烦乱了:“我干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干,我是回来过,我只想看看你们……”

  “你撒谎,”她镇定打断他,“你是在外面又过不下去了,回来找妈妈要钱,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却只会管女人要钱。”

  令智礼踱起步子,焦急走动:“冉冉,你这么说对爸爸不公平!我有脑子,有思想,我只是天生不适合体力劳动,任何人都有擅长的事,你不能拿别人的优点比我的缺点!”

  她笑着:“你有脑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住酒店一听见敲门声就开门,你连这点脑子都没有,你是不是对脑子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令智礼脸上惊惧着:“你真粗俗,你读了那么多书,说话一点修饰没有,太可怕了。”

  令冉沉沉凝视着他。

  “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智礼简直要跳脚:“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尊重生命,一切生命,我为什么要放火?”

  令冉点点头:“好,我相信你一没这个胆子,二没这个本事。我再问你,你是几号回来的,哪天走的?”

  令智礼受到了冒犯:“你有什么资格审问我?”

  “你心虚了。”

  “我为什么要心虚,火不是我放的,我为什么要心虚?火是意外,线路老化了,火自己要烧起来,谁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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