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火为雪_纵虎嗅花【完结】(68)

  “我有个女儿要考大学,她妈妈肯定手头有钱,我的本意是,拆迁款早晚会下来,想让她把钱借我周转一下急用,但这个事,最开始没谈拢。”

  令智礼眼前浮现肖梦琴的脸,那样端庄、不作声的一张脸,其实很可怕,不知哪一会就发疯,他这次回来,才知道她疯得越来越厉害。好像哪里飘来根羽毛,就能把她砸碎了。

  他刚提钱啊,好商量的语气,肖梦琴便在沉默中积攒力量了,天哪,一个女人的力气能这么大,令智礼不打女人,只能躲。她发完疯后,坐下来,当时是黄昏,余晖扫进来,落到她脸上,令智礼觉得她像草原上动物的空架子,五脏六腑叫鬣狗掏了去。

  空空荡荡的架子,最后还是没忘记是爱他的,肖梦琴把卡给他,叫他取钱。她问他伤到了哪里,拿来酒精、棉签,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我这辈子什么也没干成,好像爹妈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你,为你托生个人形。

  这话真有力量,一下惊到了令智礼,就像春天的风,夏日的雨,秋冬的冰霜,令智礼知道自己又被什么东西感动了,几乎产生表达爱情的冲动,爱还没死绝。

  他们甚至做了一场爱,做完后,令智礼从她湿漉漉的身体里抽离,他发现,爱其实还是死绝了,只是内疚而已。这东西死了就是死了,没死就是没死,没有半死不活一说。

  他归结于自己太擅长爱,感情太丰沛,必须不断爱人,才能是“活着”,世俗的一夫一妻,根本是违反天性,人的天性都被压抑了,不如去死。

  他从身体到灵魂,都异常活跃,不能没有爱。

  令智礼忍不住岔开去,和陈雪榆说起“爱”,他一旦表达起自己,格外流畅、饱满,措辞那样精准,远超语言本身的涵义。

  陈雪榆忽然打断他:“你女儿呢?”

  令智礼的激情一下刹不住,需要缓冲。

  “哦,她,她……”

  “你不是说她要念大学,哪所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令智礼答非所问:

  “她从小就聪明,随随便便念书什么都学会了,不太爱说话,她妈妈管她比较多,还算懂事,没让我们操过心。她的老师同学,还有左邻右舍,没一个不夸她的。”

  “夸她什么?”

  令智礼想不起来太具体的东西,只记得一片溢美之词。

  “机灵漂亮,跟大人一样。”

  终于想起来最关键的一点,令智礼颇为自得这点,她小孩子的时候就像个大人了。

  陈雪榆道:“你们一家三口都生病了。”

  令智礼吃惊地看他。

  “你爱人先病的,你女儿后病,不过源头都在你,你是传染源。你爱人已经到忍无可忍的地步,所以是被你逼死的,没有那场火,她也会死。至于你女儿,她还年轻,她还有机会治愈。”

  令智礼嘴巴翕动:“不是我,我没害死她,她还愿意跟我睡觉,还把钱给我,我为什么要害她?”

  “你在精神上害死了她,无论怎么死,都是你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没法证明,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怎么找你?你这么自信没证人?令先生觉得我很闲?”

  令智礼要糊涂了,他没法确定,头都痛起来。

  “我听说都结案了,都结案了。”

  “舆论要是起来,结案也能翻案。您不看新闻?有的案子,十几年二十几年也翻转了。”

  陈雪榆淡然一笑:“别这么激动,我说过,我没兴趣道德审判别人。更何况,您是诗人,不是普通人,只要你能写出畅销的作品,大众自会对你网开一面,甚至替你说话,所以,不要担心。”

  他说话这样平和,有春风化雨的功效,叫人心安,令智礼又慢慢坐下了,喝了两口酒。

  “事情我了解了,算是一场悲剧,我相信,你不是故意要逼死她的。”陈雪榆心平气和说道,“不过,对于诗人来说悲剧反而更符合对生活的认知,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悲剧发生。”

  令智礼简直要对陈雪榆感激起来,对他的信任,他的理解,已经完全忘记了开头他怎么定性这件事的了。

  “我来给您想个法子。第一,文章用笔名发表,低调点。第二,先不要参加什么售书会、宣传一类的活动,避开风头,先离开这里不要被熟人看见了。我给您一笔钱,你可以找地方创作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急着回来,别人联系你,也不要回应,多说多错,一旦露马脚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令智礼心顿时凉了,他幻想中的风光,抛头露面、鲜花掌声合影……

  “那我什么时候能……”

  “永远不要再回来。”

  令智礼错愕不已。

  “您的梦想就是作品被人看到,名利双收,何必执着露面呢?露面就有风险,当然,任何事都经不起时间磋磨,十年,二十年,等本地人对十里寨火灾都淡忘了,也许还有机会回来。我提醒您,这期间千万不要按捺不住,我相信,你我谁也不想前功尽弃。”

  陈雪榆脸颊肌肉突然紧绷一瞬,“小心点,后果你我谁都承担不起。”

  镜片上有冷锐的光一闪而过,不晓得是眼镜,还是来自他的眼睛。

  他冲令智礼缓缓笑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坏我好事,令先生,我想你一定不是这种人。”

  令智礼还有些茫然,心口噗噗跳着,他无意识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是,我……”

  “我和您的心都是一样的,希望事成。”

  陈雪榆站了起来,令智礼机械地跟着站起来。

  他把香烟、火机,都放进令智礼胸前口袋,还是好脾气的样子:“今天的事,我替您保守秘密。”

  他伸出手,令智礼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雪榆已经握住了他的手,“合作愉快,但您要听话,才能继续愉快下去。”

  他拍了拍令智礼肩膀,打开了门。

  第50章

  陈雪榆要休假, 到公司做工作上的交接。

  回家后,他跟令冉直言:“明天一块儿出去散散心?”

  令冉睡得脑子发昏:“去哪儿?你不工作了?”

  “工作该休假也得休假,有想去的地方吗?”

  令冉不知道, 陈雪榆便自己拿主意, 当晚定好机票, 第二天飞往一座西北城市,那里气候凉爽, 适合消暑。

  一落地便感受到了, 天空的颜色、云朵的形状,都是早秋的感觉,酒店里用不到空调, 皮肤呈现出一种薄的、干燥的气味。

  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人也少, 人一少, 就显得城市特别干净, 整洁, 无论天空, 还是大地。

  她发觉陈雪榆这人的行动力很强, 又周密, 两人走在街上,晚风甚至有点凉意,陈雪榆让她穿自己的衬衫。

  昨天还在那座别墅里,今天便身处异乡街头。

  城市上空是一片孔雀蓝, 没有云, 什么都没有,纯粹的惊人。下头亮起灯,人、车子, 便在这昏黄的灯光里动着,不拥挤,不急躁。令冉疑心十里寨都要抵得上这里一座城的人了。

  “其实,昨天我见了你爸爸。”

  陈雪榆开口说话时,令冉看向他影子,影子好长。

  她有些惊讶,又不算太意外。

  “你能把他引回来,自然见他一面不难。”

  陈雪榆道:“我一直都想见见他,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他是你爸爸,出于这点,我不想评价他什么,他是他,你是你,这点我分得很清。”

  令冉收住脚步,黑漆漆的眼看向他:“你问出了什么是吗?让你也震惊了?”她这两天状态很差,像虚脱了,脑子里总是来回闪现那些话,那些话令智礼说完便过去了,但变成了刀,在睡梦中搅她胸口。

  她心跳不已,“我知道你拿捏他手到擒来,他是个蠢货,你肯定能问出你想知道的,我让你这样做了吗?”

  她对他有了怨气,非常大的怨气。

  陈雪榆察觉到了:“我只是想对你坦诚一点,对,我自作主张去见了他,我也想知道事情原委,你说的没错,你爸爸不光是个蠢货,还极其自私,你要听一听吗?对话我录了音,并且带来了,但我还是想坦白告诉你,录音我处理了,不是全部,有些话还是不要听了。”

  令冉剧烈地抖了一下:“我说我要这个答案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坏,非要把答案送我跟前?”

  她不用听了,陈雪榆说完这些她就知道不用听了,真相太丑恶,也太罪恶,她突然痛恨起他的多管闲事,理智上知道不是他的错,但情感要怪他,除了他,她身边空无一人。

  陈雪榆把她搂进怀中,令冉挣扎起来,男人的力气远远大于她,她很快不动了,攥紧他衣服,仰望着:“我讨厌你。”

  陈雪榆不为所动:“可以,你恨我也可以。”

  “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死人能复活?还是法律能制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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