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双海笑了,这两兄弟真有意思,都会当着他的面替彼此说话,表面上兄友弟恭,棒极了,他喜欢看儿子们面和心不合,他有能力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捅刀,这种精神上的操控,让人年轻。
陈雪榆发觉他笑意中的年轻,也懂他的年轻,成全他的年轻。
“爸还记得杨天启吗?”
一个熟悉的名字,陈双海露出一种“他还没死?”的表情。
“杨天启盯着十里寨的案子不放,爸知道这个人脾气秉性。”
陈双海眼里满是轻蔑:“就他?一个派出所民警?”
“我明白,爸是觉得以他现在的位置掀不起什么浪花,但我怕他太轴,咬着不松口,让人心烦。”
“那就把他弄到乡下去,离城里远远的,我倒要看看他手还能不能伸那么长!”
“我也是这个意思,那天吃饭,正好从招商局那里听到一点事情,我有个想法,还得请爸拿主意看着安排。”
陈双海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跟儿子同谋,推心置腹,父子是一路的。
两人说起正事,总是很投入,很用心,等陈雪榆要走了,陈双海说:“雪榆,你聪明肯定不会像你大哥那样脑子发昏,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明白吗?”
陈雪榆点点头,走出来时,见雪樱还在院子里呆呆坐着,他突然有些于心不忍,雪樱对他充满期待,他负担不起,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他只能上前跟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摸摸她脑袋,少女的头发柔软细滑,她总想给这头发染个颜色,此刻毫无兴致了。
“二哥,你有空还来吗?我一个人在这家里,觉得好寂寞啊。”
“开学就好了,能见很多同学朋友,一块儿玩儿。”
他知道他的小妹妹不学无术,只爱花钱,颐指气使,她此刻寂寞不要紧,小孩子自会找热闹的去处。她的烦恼没那么难解决。
陈雪榆开车离开了。
到家的时候,却发现令冉不在,时间其实不早了,已经十点多,盛夏夜晚街上还有人,到处灯火通明着。半月湾里,依旧能看到人散步、遛狗。
陈雪榆给她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他便有些急切问道:“出去了?”
令冉声音镇定:“嗯,出来了。”
陈雪榆一边说,一边坐进车里:“这么晚去哪儿了?在家附近吗?”
令冉说了一个地址。
陈雪榆脸色顿时不好:“就你自己吗?”
“就我自己。”
“你待那不要动,我去接你。”
令冉站在街头,她在两小时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声音她听出来了,陈雪林怎么弄到她号码的只是疑惑了一瞬,他说想找她谈谈,约她出来见面。
也是一片别墅区。
陈家的人真有钱,都住别墅。
一个你不熟悉的男人,贸然约你,还是大晚上,正常有脑子的都不会去。陈雪林说她一定要来,同时叫她放心,他不会对她做什么,这点风度还是有的,强迫女人太掉价了。
更何况,陈雪林也没心情强迫她什么。
地点选在别墅区附近的一家茶室。
她想了一会儿,就出发了,但真到了,却又害怕,不是害怕陈雪林本人。她知道这样很冒险,也太没脑子,但她害怕的不是这些。
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
她于是踯躅不前,陈雪林频频打电话催促她,她找了借口,说不好打车,还是改成白天再见。
陈雪林立刻让她回去,并且吩咐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陈雪榆。
夜风没那么热了,今天立秋。
车灯照亮她的脸,陈雪榆下车,把车门打开,也没问什么,叫她上车。
她记得好像距离很远,陈雪榆来得却快。
她又困了,在车上昏昏,似睡非睡,眼前燃起熊熊烈火,通红一片,一下把她灼清醒了。
车子已经开到半月湾,她下意识去推车门,陈雪榆一把拉住她:“等我停好车。”
车停好,陈雪榆先下车,绕到她那边,等她下来,重重一关,令冉一个激灵:“你这么大声干什么?”
陈雪榆道:“好让你脑子清楚一点。”
她说的那个地方,就在陈雪林家附近,她也许觉得还有一段距离,因为她对城市不熟悉,陈雪榆熟悉。
“这么晚,你去那儿做什么,不解释解释吗?”
“我没有出门的自由吗?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太霸道了。”
陈雪榆一抹额头,汗还没干:“有,你有,但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的地方,知不知道很危险?你是不是把大街当客厅了?”
“你是关心我的安全,还是担心别的什么事?比如说,我是不是又去见什么人?你这么闲,是心里有鬼吗?”
陈雪榆看着她:“你真是不识好歹,一点道理都不讲。”
院子里的灯不够明亮,不能看清楚她表情,他突然拽过她,几乎是把人拖向客厅的:“你给我进来。”
第61章
两人纠葛着到了客厅, 因为挣扎,她觉得陈雪榆身上的香皂味儿全都拉扯散了,弄得一个客厅全是。
“我不用跟你解释, 你去哪儿, 做了什么, 我过问了吗?”令冉摸着手腕,“我一直讨厌别人教我做正确的事, 你们想正确自己正确好了, 我又没妨碍你们,为什么老想着管我?”
这语气,这神情, 理直气壮极了。她心里充满恨,恨他, 恨世界, 恨自己。她是在恨里长着的, 她心里只有自己, 别人全是甲乙丙丁。然而甲乙丙丁们全都在妨碍她, 世界是烂水泥做的, 她不知道心里烧着的火在烧什么, 烧不死别人,只能烧死自己。
陈雪榆好声跟她说:“我只是担心你,那么晚,你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就是很危险, 这是常识, 哪怕我们只是普通关系,我也会提醒你,大晚上不要自己到处乱跑。”
“你担心什么?怕人强\暴我?怕人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你不被强\暴, 不被人杀,就不会突然死了吗?”她杀气腾腾看着他,怒意滔天,陈雪榆有些不可思议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出事我会高兴?或者你觉得我会无动于衷?”
“你高兴也好,无动于衷也好,都是你的事。你为什么要表达关心?想牵绊住我?别做梦了,我不会一直留你这儿,只要我还活着,我不会长时间待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跟任何一个人长久,你不配,所有人都不配。”
她的怒火中覆盖冰霜,叫人觉得这不是气话,而是真话,她实在是冷酷得要命,恨天憎地。
她不甜美,也不可爱,不清纯,也不性感,她成了一把浸满玫瑰汁液的弯刀,带着血红的弧度,充满浓郁的香气。
她即使这样,说着叫人心碎的话,还是迷人,未知的,失序的,笼罩着他,陈雪榆望着她忧郁又冷淡的脸,轻声问:
“你这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问题你就问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问才对?”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不重要。”
“什么重要?”
“不想要什么才重要,我对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清楚,但不想要什么,清楚得很。”
“这会儿不想要我的关心,是吗?”
“你的关心是什么很特别的东西吗?太便宜了,到处都是能表现关心的男人,嘘寒问暖,买礼物花钱,说甜言蜜语,这些看着都像关心。其实是自我感动,大家都活在自我感动里,都觉得自己还不错,因为不做点什么,怎么好意思当人?你不要关心我,不要塞给我那种东西。”
她忽然温和地冲他笑笑,“别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俗气了。”
陈雪榆沉默坐下来,他低着目光,身体从侧面看,很薄,同时又很坚硬。
令冉也慢慢坐下来,裙子接触沙发,发出声响。这段关系的开始,是她喜欢的,她讨厌循规蹈矩地接触,从拉手开始,她躁动的情欲要被强烈地满足,认识久了,相处久了,就有什么灵魂相爱的事吗?简直是痴人说梦,人连自己都没法说清、看清,还妄想窥破另外一个人?窥破又怎么样,大家的灵魂一样平庸、丑恶、自私,这有什么好爱的?当然,没人轻易承认,人总是擅长安抚自己,而非告慰旁人。
“你不要加重我人生的负担了。”
令冉的声音漂浮在灯光里。
“也不要加重你自己人生的负担,这么大的房子,原来只有你一个人住,你跟家里也不融洽,但没遇到我之前,你过得不好吗?我猜还不错,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还会做饭,工作充实,闲暇的时候搭搭模型,如果你需要女人,以后还能再找,厌烦了就分开,分开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陈雪榆往后一靠,眼睛望向头顶灯光:“你难得这么认真跟我说这么多话,说的却是这种东西。”
“其实,我们一直都能说得上话,虽然有时候可能会有点不愉快,但就冲这点,也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