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音便安静侍立,目光落在皇后搭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手指纤细,却缺乏血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她想起昨日皇后腿脚似有不适,曾微微挪动过。
犹豫片刻,她极其轻声地对旁边的大宫女道。
“姐姐,娘娘久坐,恐气血不畅。奴婢略通按摩,可否让奴婢为娘娘轻捶腿脚,略舒筋骨?”
大宫女看了看似乎浅眠的皇后,又看了看林晚音诚恳低顺的模样。
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林晚音便轻手轻脚上前,跪在炕边脚踏上。
她不敢用力,只将掌心搓得温热,隔着锦被。
从皇后的小腿处开始,力道均匀轻缓地捶按起来。
她不懂什么精妙手法,只凭着在家时伺候过祖母的一点模糊记忆。
用心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位置避开关节,力道不轻不重。
皇后并未睁眼,身体却放松了些许。
就在这片刻安宁之中,暖阁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德妃沈静姝来了。
与淑妃的清贵柔婉不同,德妃依旧是一身颜色沉静的宫装。
石青色缎面上连刺绣都极少,只衣襟袖口滚着暗银线边。
她梳着最规整的发髻,戴一对碧玉簪,腕上是那串不离身的沉水香念珠。
进门行礼问安,声音规矩刻板。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听闻娘娘凤体违和,臣妾心内难安。今日宫务暂毕,特来侍奉。”
皇后让她坐了,态度依旧平淡。
德妃先询问了太医诊脉详情与用药。
又问起皇后饮食起居,事无巨细,皆按着宫规礼仪来问。
一板一眼,挑不出错。
却也少了些淑妃那种表面上的亲近关怀。
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扫过正在为皇后捶腿的林晚音。
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寻常宫女。
待这些例行问询完毕,德妃话锋忽然一转。
语气仍平稳无波,内容却让低着头的林晚音心头一跳。
“年节将近,各地祥瑞贺表陆续抵京。江南今冬少雪,虫害不显,收成预计尚可;北地虽有风雪,然边关安宁,将士用命。此皆赖皇上圣明,娘娘泽被六宫之功。”
她略一停顿。
“只是,前朝偶有议论,言及今冬炭火用度较往年剧增,恐生靡费;另,宗室子弟中亦有耽于嬉游、不重诗书者,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不知娘娘……对此等时局浅见,有何训示?”
这话问得突然,且跨越了内外。
既涉及宫闱用度,又牵涉前朝议论、宗室教育。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
连捶腿的林晚音,手下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几乎屏住呼吸。
皇后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炭火用度,内务府自有章程,皇上亦曾过问。至于宗室子弟……”
她咳嗽两声,才续道。
“自有皇上与宗正管教。本宫病中,精力不济,这些事,你们协理六宫,当有所闻,亦当循规蹈矩,谨慎处之。不必事事拿来烦扰。”
回答依旧是将问题推开。
滴水不漏,却也让德妃的问话显得有些不妥。
德妃面色不变,垂首应道。
“娘娘教训的是。是臣妾愚鲁,见事不明,反来搅扰娘娘静养。”
她认错认得干脆,随即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了炕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背景。
“林美人入宫也有段时日了,如今在娘娘身边侍疾,想必也听闻些宫闱内外之事。不知美人对这些有何浅见?”
矛头,毫无预兆地对准了林晚音。
林晚音正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骤然被点名,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她感觉到皇后似乎动了一下,德妃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脑中一片空白。
昨日苏瑾禾教导的种种应对如走马灯般飞旋,却抓不住一句合适的。
时局,浅见,她何来资格议论这些?
德妃此问,是随意一提,还是刻意刁难?
是陷阱,还是……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瑾禾最核心的那句话。
简单,本分,以皇后为中心。
也想起了今晨瑾禾的叮嘱。
除非直接问到你,关乎娘娘凤体……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指尖,停下捶打的动作。
极慢、极恭敬地抬起头。
眼神里,努力灌满茫然与惶恐,像是被突如其来难题吓住的、不谙世事的样子。
她望向皇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色肃穆的德妃,声音轻细发颤。
“德妃娘娘恕罪……臣妾、臣妾愚钝至极,每日只知在皇后娘娘跟前尽心伺候,盼着娘娘凤体早日安康。外头的事……臣妾从未听闻,亦不敢妄议。”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极大勇气。
又望向皇后,语气赤诚关切。
“臣妾只知,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六宫方能安稳。娘娘玉体违和,便是臣妾等心中最牵挂之事。除此之外……臣妾实在愚鲁,不知其他。”
说完,她深深低下头。
露出纤弱的后颈,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袖中的手,已攥得死紧。
暖阁内又是一阵沉寂。
德妃看着林晚音那副惶恐懵懂、一问三不知的模样。
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眼神深了深,却未再说什么。
而一直阖目养神的皇后,此刻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罢了。”
皇后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问答画上了句号。
“林美人年纪尚轻,性子单纯,不懂这些也是常情。德妃,你也莫要为难她了。”
“是臣妾冒昧了。”
德妃立刻接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
“林美人专心侍奉娘娘,心无旁骛,正是其可嘉之处。”
她又坐了片刻,回了几桩宫务上的细节,便也告退了。
暖阁内,再次只剩下皇后、林晚音与几个贴身宫女。
炭火依旧无声燃烧,药香沉浮。
方才那短暂却惊心的言语交锋,仿佛无人记得。
这一日接下来的时光,皇后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或闭目养神。
林晚音便安静侍立,偶尔奉命做些递水、递蜜渍金橘的轻省活儿。
直到暮色再次降临,她拖着比昨日更加疲惫的身心,走出坤宁宫。
回到景仁宫,苏瑾禾早已候着。
见她脸色比昨日更白,脚步虚浮,便知这一日必不轻松。
伺候她换了暖和的衣裳,喝了安神汤,待她缓过气来,才细细问起今日情形。
林晚音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说到德妃问话时,声音仍有些发颤。
苏瑾禾听完,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美人今日……应对得极好。”
她看着林晚音,眼中带着肯定的神色。
“德妃此问,险恶异常。答深了,是妄议;答浅了,是无知;不答,是怠慢。美人的应对看似笨拙,却是最不易被抓住错处的法子。皇后娘娘最后那句话……便是认可。”
“真的吗?”
林晚音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可我总觉得,德妃娘娘那眼神……还有皇后娘娘看我那一眼……”
“德妃娘娘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娘娘的态度。”
苏瑾禾语气沉稳。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对美人单纯本分的印象想必更深了。在这坤宁宫,只要皇后娘娘觉得您无害,旁人便难以轻易动您。”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淑妃、德妃之间的机锋……美人只当从未听见。那是她们之间的棋局,咱们景仁宫,还不够格上棋盘。避得越远越好。”
第42章
腊月十九, 天色晦明不定。
连着两日浓云低垂。
到了这第三日,风倒是息了,寒气却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贴着地面游走。
林晚音起身时, 已不似前两日那般心悸如擂。
连日的紧绷与小心翼翼, 只剩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同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裹在四肢百骸。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却略显憔悴的面容。
自己动手, 将唇上那点口脂涂得再淡些, 几近于无。
今日, 是侍疾的最后一日了。
皇后凤体既已见起色。
按常例, 不会长久留低位妃嫔在跟前。
是圆满收梢,还是功亏一篑, 全看这最后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