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臣妾还查到,今年江南新贡的秋香锦,账上记的是六十匹,实际入库只有五十四匹。那六匹锦缎,又去了哪里?”
淑妃眼中寒光一闪。
殿内鸦雀无声。
连捏巧果的妃嫔都停了手,屏息看着上首三位。
皇后合上册子,缓缓道。
“此事本宫知晓了。中秋宴后,本宫自会彻查。”
她看向德妃,语气温和。
“德妃协理六宫辛苦,但今日是佳节,这些琐事暂且放下。先制巧果吧。”
德妃垂首:“是,臣妾遵命。”
淑妃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结了一层冰。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后压下了。
但殿内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撕开了口子。
……
申时初,日头西斜。
御花园水榭张灯结彩,各色宫灯早早挂起,灯面上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吴刚伐桂等图案。
临水的栏杆系着红绸,桌上铺着明黄桌布,陈列着瓜果点心。
妃嫔们陆续入场,按位份落座。
林晚音的位置果然在妍美人右手边,下风口。
她垂眸坐下,能闻到妍美人身上浓郁的玫瑰香。
是那御赐玫瑰露的味道,甜得发腻。
苏瑾禾侍立在她身后,目光快速扫过席面。
杯盏是官窑白瓷,筷子是象牙镶银,每张桌前还摆着一盅未开封的杏仁茶,用青瓷小盅盛着,盅盖紧扣。
一切看似寻常。
但她注意到,淑妃桌前那盅杏仁茶的盅盖边缘,釉色比其他人的略深一分,像是经常被打开过。
她心中一凛,却不动声色,只悄悄碰了碰林晚音的后背。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小心杏仁茶。
林晚音轻轻点点头。
酉时正,鼓乐齐鸣。
帝后驾临。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笑着让众人平身,说了几句佳节团圆、共享明月的场面话。
皇后伴在他身侧,笑容温婉,只是目光扫过席间时,眼底有一丝凝重。
宴席开始。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冷盘热菜。丝竹声起,舞姬翩翩。
林晚音谨记苏瑾禾的叮嘱,每道菜只略动一两筷,酒水以帕掩唇,做出饮用的样子实则滴酒未沾。
妍美人就坐在她左手边,一直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得厉害。
林晚音想起谢不悬的话,淑妃用她母亲的命,控制了她。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
但也只是同情。她帮不了她,也救不了她。在这宫里,每个人都只是挣扎求生的棋子。
酒过三巡,该献艺了。
德妃率先起身,呈上一幅亲手绘制的《中秋月夜图》。
画中明月高悬,桂树婆娑,意境清远。
皇帝看了,点头称赞,赏了一对白玉镇纸。
接着是几位高位妃嫔,或赋诗,或作画,或弹曲,各有千秋。
轮到妍美人时,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臣妾……献丑了。”她声音发颤,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
手指抚上琴弦。
第一声琴音响起,清越悠扬。
《汉宫秋月》曲调哀婉,如泣如诉。
妍美人弹得极用心,指尖在弦上翻飞,乐声如流水倾泻。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连皇帝都放下酒杯,凝神细听。
林晚音也不由被琴声吸引,仿佛看见深宫秋夜,孤月高悬,美人独坐,对月长叹……
忽然!
“铮——!”
一声刺耳的裂响!
琴弦断了。
不是一根,是接连三根!
断裂的琴弦反弹起来,狠狠抽在妍美人脸上、手上,顿时划出几道血痕!
“啊——!”妍美人惨叫一声,捂住脸,鲜血从指缝渗出。
席间大乱。
“护驾!”侍卫高声呼喝,迅速围拢到帝后身前。
妃嫔们惊惶起身,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凑,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苏瑾禾早在琴弦断裂的瞬间就拉住林晚音,低声道。
“低头,捂耳,装晕!”
林晚音依言,软软向后倒去。
苏瑾禾一把扶住她,高声喊道。
“美人!美人您怎么了?!快!快传太医!美人晕过去了!”
她声音焦急,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
皇帝转头看过来,皱眉:“林美人怎么了?”
“回皇上,美人方才就说不适,这会儿怕是受了惊,晕厥了!”
苏瑾禾跪地道。
“求皇上允准,让奴婢扶美人去水榭歇息,请太医诊治!”
皇帝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林晚音,又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瑟瑟发抖的妍美人,烦躁地挥挥手:“去吧!”
“谢皇上!”
苏瑾禾立刻扶着林晚音,在菖蒲和穗禾的协助下,快速退出了水榭。
走出人群的刹那,林晚音睁开眼,与苏瑾禾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惊魂未定的庆幸。
……
水榭旁的偏殿。
苏瑾禾将林晚音安置在榻上,喂她服下一粒解毒丸,又用温水为她擦脸。
“美人做得很好。”她低声道,“方才那琴弦断裂,绝不是意外。”
林晚音抓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妍美人她……”
“是她自己弄断的。”
苏瑾禾肯定道。
“奴婢看见了,她弹到某个音节时,手指故意重重下压,用了巧劲。三根弦同时断裂,必是事先动了手脚。”
林晚音倒抽一口冷气:“她为何要……”
“制造混乱。”苏瑾禾眼神冷冽,“混乱中,人才容易下手,也容易被误伤。”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谢不悬。
他一身玄色侍卫服,腰间佩刀,脸色沉肃:“苏姑姑,林美人可好?”
“美人受了惊,暂无大碍。”苏瑾禾起身行礼,“郡王爷怎么来了?”
“皇兄命我巡查宴席周边,确保无虞。”
谢不悬看了一眼榻上的林晚音,压低声音。
“妍美人脸上的伤不轻,太医说可能留疤。她哭诉是琴被人动了手脚,指向德妃,因为琴是德妃宫里的宫女昨日送去调音的。”
苏瑾禾心头一跳:“德妃娘娘如何说?”
“德妃自然不认,反指妍美人自己弄断琴弦,诬陷于人。”
谢不悬语气凝重。
“现在宴上正吵得不可开交。皇兄动了怒,命人彻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禾脸上。
“但真正的杀招,恐怕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
“皇上口谕——各宫主子回席,继续宴饮!”
苏瑾禾与谢不悬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
重新回到席上时,气氛已截然不同。
妍美人被扶下去包扎伤口,她的位置空了出来。
德妃面色铁青,淑妃却唇角含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皇帝脸色阴沉,皇后眉头紧锁。
“继续。”皇帝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
丝竹声再起,却已失了先前的欢快,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
接下来几位妃嫔献艺,都草草了事,生怕再出什么岔子。
轮到林晚音时,她起身,恭敬道。
“臣妾才疏学浅,不敢献丑。愿以茶代酒,敬皇上、皇后娘娘一杯,祝皇上龙体安康,娘娘凤体康泰,祝我朝国泰民安,月圆人圆。”
皇帝脸色稍缓,端起酒杯:“你有心了。”
林晚音举杯,以袖掩唇,做出饮尽的姿态。
坐下时,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献艺环节结束,宴席进入后半程。
宫女再次上前,为每桌换上热腾腾的杏仁茶。
“这是御膳房特制的杏仁茶,用了上好的南杏仁,佐以冰糖、牛乳,最是润燥养颜。”皇后温声道,“各位妹妹都尝尝。”
盅盖揭开,浓郁的杏仁香飘散开来。
林晚音看向苏瑾禾。
苏瑾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能喝。
林晚音会意,端起茶盅,却只是用调羹轻轻搅动,并不入口。
席间妃嫔大多端起了茶盅,小口啜饮。
淑妃也端起了她那盅,唇角含笑,目光却扫向德妃的方向。
德妃正低头喝茶,姿态优雅。
就在这时——
“且慢!”
一声清喝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不悬大步走到御前,单膝跪地。
“皇兄,臣弟方才巡查时,发现御膳房一名太监行迹鬼祟,在其身上搜出一包可疑粉末。为防万一,请允臣弟以银针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