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偶然听说,他们在查“尚诗情案”,林筑业这才知道,尚明远死了。
恨了尚明远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连恨的人,都先他一步没了。
他以为自己听到消息时,会松一口气,会觉得这辈子的针锋相对、冷眼隔阂,总算有了个了断。
可心口那处早已麻木僵硬的地方,却突然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宁谦……原来那个总跟方谨呈形影不离的年轻人,是宁康的儿子。
像,太像了。
眉眼像宁康,那份藏在骨子里的沉稳执拗,又像极了尚明远。
两个早已埋进土里的人,竟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而宁谦看他的眼神,只有对一位老缉毒警的敬重,半点隔阂都没有,半点恨意都没有。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寡言、满身风霜的老人,就是当年害死他父亲的人。
林筑业每次撞见宁谦,都下意识地避开目光,脊背绷得笔直,像在承受无形的鞭挞。
宁康死的时候,宁谦还小。
他失去了父亲,如今,尚明远一家也惨死。
上一辈的债,上一辈的恩怨,上一辈的罪孽,兜兜转转,竟又缠到了下一辈身上。
他查过尚诗情案。
越查,心越凉。
当年他们拼了命要端掉的毒瘤,非但没斩草除根,反而卷土重来,连后辈都没能护住。
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投靠刘不凡的呢?
林筑业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丛林,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觉得讽刺的弧度。
不是被逼无奈,不是一时糊涂。
是从他被调去平阳,孤身一人守着这片穷山恶水开始。
是从每个深夜被宁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惊醒,冷汗浸透枕巾开始。
他守了一辈子正道,信了一辈子正义,可结果呢?
宁康死得不明不白,尚明远家破人亡,当年的毒瘤连根未除,反而越长越茂,连下一代都要被拖进地狱。
所谓的大局、纪律、荣誉,到最后,连一个故人的孩子都护不住。
那他守的是什么?
他用一辈子孤苦、一辈子骂名、一辈子良心不安,换来的又是什么?
绝望是最好的引药。
刘不凡的人找到他时,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轻轻说了一句:
“你想升官吗?你想报仇吗?你想护住那两个年轻人吗?想让害死尚明远、害死宁康、害死尚诗情的人,血债血偿吗?”
那一刻,林筑业心里那根撑了几十年的弦,断了。
他投靠了刘不凡,还害死了宁谦,顺手告诉刘不凡南湾有卧底潜入,害死了姜桃。
辛子尧带回姜桃牺牲消息的时候,林筑业难得睡了一回好觉,他认为这是宁康欠他的。
这半生的罪孽都是他宁康带来的。
这算不算第二次害死宁康?
林筑业冷冷望着后视镜里那道越来越近的车灯。
一男一女。
方谨呈,尚诗情。
一个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一个是身手狠辣、步步紧逼的尚诗情。
真是讽刺。
这辈子,他永远在被那三个人的影子追着跑。
到死,都逃不开。
菲奥娜眼神一厉,猛地踩死油门,引擎爆发出狂暴的轰鸣,车身如离弦之箭,直接斜切上前,硬生生别向对方车尾。
“嘭——”
一声巨响,金属剧烈碰撞,刘不凡的车瞬间失控,横着甩向路边土坡。
车轮打滑,车身狠狠撞在树干上,戛然而止。
不等车门打开,菲奥娜已经翻身跃下,拔枪动作干脆利落。
方谨呈捂着后腰渗血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却半步不退,死死挡在她身前。
刘不凡和林筑业刚推开车门,几名亡命徒立刻围了上来,抄起铁棍、酒瓶,红着眼扑上来。
黑暗里人影晃动,拳脚与嘶吼混作一团。
方谨呈将菲奥娜护在身后,所有砸过来的攻击,他硬生生全接了。
铁棍砸在肩背,他闷哼一声不退半步;拳头落在胸口,他咬牙反手制住一人,所有动作,都在拼命给她腾出安全空间。
菲奥娜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边攻击所有围上来的人,一边一步一步向刘不凡逼近。
最后,她死死掐住刘不凡的脖子。
血从后腰不断涌出,浸透作战服,顺着裤腿往下滴。
方谨呈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林筑业的方向。
混乱中,一名匪徒抓起地上空啤酒瓶,狠狠砸向菲奥娜头颅。
方谨呈瞳孔骤缩,猛地上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嘭——”
玻璃碎裂声刺耳至极。
尖锐的玻璃碴划破他的后脑,飞溅的碎片,狠狠擦过他的右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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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更,会晚一点[求你了]
第78章
温热的血瞬间糊满眼眶, 方谨呈身子剧烈一震,眼前一片猩红,半边视线彻底沉入黑暗。
他踉跄着扶住一棵树干, 指节泛白, 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
菲奥娜没有回头,手上力道骤然收紧,掐得刘不凡白眼直翻。
另一只手利落摸出腰间手铐, “咔嗒”两声, 将他死死锁在越野车车门把手上,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
林筑业站在原地, 没有逃,没有躲, 像尊被钉在原地的枯木。
那双藏了一辈子嫉妒、愧疚、背叛的眼睛, 此刻只怔怔望着血流满面的方谨呈, 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菲奥娜几步上前, 手铐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光, 干脆锁死他的手腕。
两人再无反抗之力,罪魁祸首终于伏诛。
山林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场罪恶终于结束了,菲奥娜低血糖犯了,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缉毒警父母、医学教授奶奶、戍边战士爷爷,他们朝她笑,像小时候一样。
菲奥娜把刘不凡和林筑业锁到警车上, 才机械的转身。
方谨呈已经半跪在地,一手死死按住右眼,鲜红的血从指缝里疯狂溢出,后腰的伤口也在不断渗血, 作战服早已被染得斑驳。
方才还眼神锐利、步步紧逼的人,此刻半边脸都染着血,脸色白得像纸。
“方谨呈。”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伸手想去碰,又怕碰碎了他仅剩的力气,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方谨呈慢慢放下手。
右眼一片猩红模糊,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世界只剩下半边光亮。
他却还强撑着,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抬下巴,声音轻得像风:“……抓到了,对吧。”
“嗯。”菲奥娜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得艰难,“都抓到了。”
她脱下外套,小心按在他眼周伤口,动作轻得怕弄疼他,指腹都在微微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么明显的慌乱。
菲奥娜小心翼翼揽住方谨呈后背,避开他后腰的伤口,一点点将他扶起。
方谨呈整个人几乎压在她身上,温热的血浸透布料,烫得菲奥娜指尖发颤。
“我能走。”他低声道,声音虚浮,却还在硬撑。
菲奥娜没说话,只咬紧牙,将他大半重量接过来,一步一步挪向还能开动的越野车。
把他轻轻安置在副驾,她扣上安全带,又用外套叠厚,垫在他渗血的右眼旁。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她坐进驾驶座,点火,引擎平稳启动。
车灯刺破林间暮色,沿着山路往汇合点疾驰。
方谨呈呼吸逐渐微弱,左眼半睁,视线模糊里只能看清菲奥娜紧绷的侧脸。
“你别怕。”他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不会有事。”
“我要是死了,你就……忘了我,找个真正爱你的人。”
菲奥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紧,没立刻说话,只有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长这么大,她习惯了做最稳的那个、最狠的那个、最不需要安慰的那个,可此刻山路蜿蜒,车灯一截一截切开黑暗,她忽然不想再硬撑。
“方谨呈,我本来可以直接成为南湾的线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找你吗?”她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我想再看你一眼,如果我死了,能再看你一眼也不错。”
方谨呈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想侧过身好好看着她,可右眼火烧火燎,后腰的伤口一扯就疼,只能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菲奥娜目视前方,山路漆黑,车灯只能照出一小段光亮,像极了她这一路孤孤单单的人生。
“这么多年只有我跟尚闻津,我好久都没有家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所以我想,再体验一次家的感受,体验一次妻子的感受。”
“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我想跟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