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如今能做到体面已是不易。
家里的灯早就打开,饭菜是四人份,全部符合方楷莹的口味,她不清楚甄世明是什么时候嘱咐下去的。
吃过饭,甄世明把橙橙抱上楼睡,她和芯芯坐在地毯上修小汽车。
“这是哥哥的小汽车,我给弄坏了。”芯芯面带愧色,“但我把我的给他玩儿了,可是...我还想玩儿。”
“没关系,我会帮你修好的。”方楷莹说。
芯芯跑去玩具房里,搬出一个小小的工具箱,工具箱里有儿童用的小号螺丝刀、钳子、扳手...
“方阿姨,你用这个。”芯芯给她递工具,打下手。
方楷莹接过螺丝刀,边鼓捣边问:“芯芯,你喜欢拆东西?”
芯芯重重点头。
这点和她小时候也相似。
“可是,我只会拆...”
“一般情况下拆多了就会装,或者学习一些关于机械的知识,你还小,慢慢来。”
“如果我能像阿姨这么厉害就好了。”小孩子羞羞怯怯地说。
方楷莹看着他,很容易就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天真,于是笑着说:“我以前也喜欢拆。”
“阿姨,你有拆了装不回去的时候嘛?”
“……很少。”
“那你装不回去的时候,你家谁帮你重新装呀?我爸爸可会装了,但他总说让我多动手。”
“没人帮我安,”她说的是实话,方楷莹的爸爸早不知道去哪了,她顿了顿说:“不过,我会再拆开直到安好。”
“原来还能再拆。”芯芯突然一拍脑门儿,吓了方楷莹一跳,他又捂嘴羞涩地笑:“我以为坏了就是坏了。”
“拆错再重新开始就好了,总会对一次的,总会修好的。”方楷莹说。
话讲完,小汽车的尾灯也装好了。
芯芯试着启动小汽车,车灯一下子亮起来,他激动地原地蹦跳,这大概是今天方楷莹看到芯芯最活泼的一面,他坐进车里,开着小汽车在客厅里来回兜圈。
孩子玩得专注,她也不愿打扰,站在落地窗前再度细看这房子,除了孩子的玩具,家具基本都还是原来那些,只是看起来比她走之前新了许多。
她哪里知道当初甄世明打砸一通之后,新家具又购买了同款。
她站在窗前心中感慨,
五年一梦大概如此。
手机的嗡鸣将她拉回现实。
“楷莹,你在哪里?”未婚夫问。
“我、我今天去医院来着。”
“怎么了?”
“孩子...生病了。”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我很快回去。”
电话那头默了片刻。
“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未婚夫的声线依然温柔,但没等她再说什么,电话就挂断了。
暗下来的玻璃窗后,她看见自己莫名心虚的表情,也看见站在二楼栏杆处的甄世明。
甄世明双手交叉,松弛地搭在栏杆上俯视,她抬头,就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无数个清晨,早起的她靠着沙发写论文,查文献,抬头就能看到爱睡懒觉的甄世明穿着睡衣,就以这样慵懒的姿势在楼上看她。
那时甄世明脸上总带笑意,现在仰头看去是疲惫的冷漠姿态。
方楷莹躲开目光,甄世明下楼,他穿一件睡衣,丝绸衣料被坚硬骨架撑起,柔柔地贴身显出结实胸肌和宽阔肩膀。
他有些疲惫地说:“橙橙睡着了。”
“我想再去看看他,”方楷莹低声问:“可以吗?”
甄世明沉默了会儿,指向楼上东南卧室。
方楷莹上楼轻轻推开卧室门,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仅留了一盏墙壁夜灯,小孩子的脸在柔光下更加可爱。
橙橙盖着轻棉的软被平躺入睡,两条腿叉开摆大字,小小的孩子,细长的腿骨,看得出来以后一定像爸爸一样腿长,橙橙遗传了甄世明的面部轮廓,也遗传了甄世明的好皮肤,让本来寡淡的五官更有质感。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小脸,确定孩子体温正常才恋恋不舍地下楼。
甄世明在楼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和芯芯一起看动画片,芯芯蜷坐在他怀里,他的下巴轻轻抵住孩子的发顶,高大的身体完全把孩子包裹起来。
方楷莹走下楼,静静提起自己的包,动画片忽然暂停下来。
“方阿姨,你要走了吗?”芯芯问。
方楷莹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以后再来找芯芯玩儿,好吗?”
小孩子咬了咬唇,怯怯地点头说:“好。”
甄世明从地毯上站起来,跟她走到玄关处孩子看不到的地方。
他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墙壁的转角传来远远的稚嫩童声,能听得出芯芯已经尽量大声地问了,“方阿姨,以后...是哪一天?”
方楷莹的心忽然像泡水的海绵,软湿湿的,她的手指抓紧包带,想要再看芯芯一眼,甄世明却挡在她面前,半身探出墙壁转角,语气轻松地和芯芯说:“哥哥下次换药的时候阿姨就来了。”
他转回身,目光冰冷地看着方楷莹:“孩子喜欢你,我不想让他失望。”
这是孩子的意思,不能代表什么,该恨还恨,该不原谅仍不原谅。
方楷莹听懂了,点点头,问:“几天换一次药?”
“三天。”甄世明极轻地叹了一声。
对任何爱孩子的家长来说,孩子生病都是让人糟心的麻烦事,她知道这对于甄世明来说已经是极大地妥协,她暗自庆幸孩子喜欢她,第一次见面不算太难堪。
“我会来的。”
她依然不适应和甄世明单独相处,尤其是这么平和的氛围,有孩子在,他们都得做体面的大人。
甄世明通知司机送她,她默默弯腰找鞋穿,甄世明打着电话,忽然屈膝蹲下,这动作条件反射一样。
她想起孕后期时不方便穿鞋,每次都是甄世明帮她,哪怕前一秒吵得不可开交。
甄世明脊背僵直,整个人仿佛定格,缓了两三秒,深吸一口尴尬的空气,摸摸木质地板,“这地板...该打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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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哥…[吃瓜]
第8章
“是该打蜡了。”
方楷莹也干巴巴给了个台阶,旧事重提不好,再多说恐怕又要吵架,她干脆提包离去。
她先回到医院找车,医院亮化工程做得很好,霓虹闪烁,差点让她忘记已经是晚上九点。
停车场忽然有人叫住方楷莹,她转回头,皱了下眉,装作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方楷莹!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女人已经快步绕到她面前,被挡住去路的方楷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语气平缓疏离,“你好,赵医生。”
怎么会不记得?
这位心理医生对她进行了长达十五年的跟踪治疗,后用她的病例发表论文,那篇论文开创了心理医学的新方向,赵医生也一举成为行业先锋人物。
方楷莹有幸在甄世明母亲手中看过这篇论文,作为她无法胜任好母亲的最佳佐证。
不能怪罪这位心理医生,方楷莹尊重科学,尊重她的研究成果,十五年的治疗使心理医生与病人之间有种过深的羁绊,此时的疏远只因方楷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赵医生对她的热情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关系,也难怪,她研究了方楷莹好多年,方楷莹这种少见的病例也让她在业界名声大噪。
“楷莹,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我一直有关注你,你的论文我都看过,还有那些采访。听说,你要结婚了?”
赵医生讲话温柔,带有很明显的引导意味。
“是。”她点头,简短回应。
方楷莹往前走,赵医生就追在后面,她用手拉开车门,赵医生就用手臂抵住车门。
“是跟那个人结婚吗?你经常跟我说起的那个人。”
“不是。”方楷莹短暂地闭了闭眼。
“那本情绪手册,还在吗?我真想看看,你有时间再来我的诊室聊聊吗?或者我们现在上楼聊。”
赵医生在包里翻找名片,哗哗啦啦的声音方楷莹听进耳朵里,忽然就觉得心烦,甩开她的手臂,跳上车,油门一轰差点撞到她。
时隔多年,赵医生差点忘了,方楷莹是个不太正常的人。
方楷莹开车回家,天空忽然下起细雨,雨滴成串沿着玻璃滑下去,雨刮器有些卡顿,吱吱呀呀响,她有些呼吸困难,打开车窗,落雨飘进车里,打湿肩膀。
这些感受与记忆深远处重合。她的父亲鬼鬼祟祟打开家里的旧门,再也没有回来,而打湿肩膀的是母亲冰凉的眼泪。
方楷莹的病情是从五岁开始,
准确的说是那时被发现的。
她出生在普通家庭,当年她的父亲离开,给家里留下存折和一封信,信中大意是一个男人意外遇到真正的爱情,义无反顾与其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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