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方霞狠扑上去,抬手便甩给甄世明一记耳光,狠戾的巴掌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定格一瞬。
连甄母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她知道儿子从小学散打,钳制一个小个子的中年妇女本不在话下,况且他何时是这种甘愿被欺负的性格?
但甄世明没有躲,也什么都没说。
警察挡开方霞,甄世明的母亲脸色微变之后又冷静得像个机器,看了一眼甄世明,语气冷静地对方霞说:“国有国法,甄家有家法,他犯的错轮不到外人教训,你打人的事,我们会做伤情鉴定,不接受调解,你可以从看守所出来再说你女儿被‘糟蹋’的事,我们甄家——”
“妈...”甄世明阻拦她再说下去,摇头的动作便表明不会追究的态度。
甄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而他的目光落处,是那个局促不安,脸色惨白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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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楷莹不知道这件事对于甄世明来说有多严重,只是听说他当天被送出国,名下所有的公司都迅速注销,互联网再也查不到他的踪迹,仿佛这个人从没有存在过。
她在方霞病倒的日子里照顾床前,妈妈每一次看她都让她感觉不舒服,那种眼神中的怀疑和失望,让她不敢直面每一次对视。
而出院后,妈妈对她更加严格,她已经上了大学,却要在每天晚上和妈妈通电话,周五更要准时到家,晚回一小时妈妈都会变得很暴躁。
甄世明走后,她的生活好像彻底黯淡下来,就连他出国的消息,方楷莹也是听蓝梦说的,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蓝梦和秦赫的关系也冷了好久。秦赫痛骂方楷莹没有良心,警告她以后不要试图联系甄世明,蓝梦劝她放下,不要再想。
“我是不是做错了?”她问蓝梦。
蓝梦摇摇头,说不清是对是错。
看着手机里已经变为空号的号码,方楷莹内心整齐有序的小宇宙,突然之间塌掉一部分,而她守着剩下的部分,继续过着灰色的生活。
她开始频繁地梦到甄世明,梦到那个夜风脉脉的春夜,在梦中推演各种可能,如果她没有报警,如果她没有吃那盘菠萝,如果甄世明没有吻她…
她的想象力从来没有如此丰富过。
而每一次梦境中的想象,最后都会由一个血色的吻结束。
她去找了几次赵医生,但赵医生的建议无济于事。她总是做那样的梦,也仅有梦中的回想能牵动她的情绪,她能在梦中做出如那晚一模一样的身体反应,这个吻在她的思想里不断重复。
自此她成为一个心里藏有秘密而善于伪装的人,白天正常上着课,完成学业,做一个想法奇怪的天才,偶尔的晚上会偷出一会儿时间,来想念和重新体会。
人逐渐长大,懂的越来越多,这个吻在她脑海中重新加工,她会躲进被窝里,用夜晚想象着这个初次的吻,管理快乐和痛苦的中枢神经互相交叠,这让她总是在这种时刻小声哭泣。
而这样的时刻过后,她擦干眼泪,靠坐在微凉的墙壁,又在心里问自己,到底错了吗?
这样一问,便是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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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楷莹在大学就是优秀的女孩,研究生选择了甄真做导师,她把简历发出去,等到快要失望时才收到回复。
【我对学生比较严格,做我的学生会很辛苦。首先,希望你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其次,我很愿意做你的导师。】
方楷莹读研之后,妈妈对她的管理才松懈一些,人忙起来每天晚上不用和妈妈通电话,但仍需要短信告知平安,妈妈也曾鼓励她谈恋爱,但告诉她不要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优秀的女生会被人喜欢,方楷莹在学校也不乏追求者,但她看上去很有距离感,敢追的人不多。
偶尔有一两个,但在接触的阶段就发现她这人性格有问题,有时说话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有时讲话不顾他人情绪,受不了她。
最近约她的是研二学长,在她刚进入课题组就开始注意她,帮过她几次,也被她帮过几次,觉得她是个内敛恬静的女孩,试着约她在不错的餐厅吃饭。
她说自己只有周一到周四能在外吃饭,周五之后要回家,学长打趣她家教真严格,像小学生。
两人约在周一晚上,西餐厅里灯光暧昧,但方楷莹只顾着摆弄刀叉。
“你一定没谈过恋爱吧?现在和你谈恋爱的话算早恋吗?”学长笑着问她。
“我妈妈确实很严格。”她一板一眼地回答。
学长托着腮看她,眼睛温柔似水,“你喜欢跟我吃饭么?”
方楷莹手里的刀叉忽然停住,眼前出现甄世明微弯的唇角,问她“喜欢我么?”
她红着脸低头不语,学长只当她是害羞,笑她:“我只问了这么一句,你怎么脸红了?”
“我——”
身后不远处有一桌,几个男女的嬉闹声打碎了她的话,她清晰地听到“甄世明”三个字,一回头,望过去,正撞上一双注目着她的眼睛。
咕咚、咕咚、咕咚。
雨点坠入湖面,晨露在叶尖掉落,心脏乱撞出声浪。
他人更瘦了些,头发更短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纯白衬衫打黑色领带,颈线修长,袖口卷起到小臂,修长的手指握住酒杯。
方楷莹呆呆地看了很久,即使甄世明已经把脸扭开与他人谈笑,连学长也顺着方楷莹的目光看过去,不太高兴地问她:“有认识的人?”
“没有,”她摇头,说谎:“不认识。”
这句话出口,便又感觉到身后有人注目,但她不敢回头,她是甄世明的瘟神,会给他带来厄运,起码秦赫是这么说的。
之后的饭她吃得心不在焉,听到那桌畅聊国外风景,也听到甄世明接过账单签字,但她却连再看向他的勇气都没有。
吃过饭,学长开车送她回学校,她一直低着头走神,学长见她脸上意兴阑珊,便问:“你今天不开心吗?”
开心吗?不开心吗?
她令人费解地摇摇头。
学长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但也没在意,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这一周的实验,方楷莹偏头看着窗外,忽然对他说:“学长,我想下车自己走回去。”
“现在吗?”
“嗯。”
学长愕然,“外面很冷的,今天预报有雪。”
“嗯,放我在路边就好。”她坚持说。
她距离学校五公里外下了车,一个人往回走,京市的冬天冷空气干燥尖锐,钻进鼻腔让人走着走着就想流泪,脑袋里一团浆糊,就连零下的冷风也没吹醒她。
学校地处偏远,快走回去时路灯也变得微淡,她这才感觉有车灯照在脚下。
转身,回头。
京市的第一场雪,在此刻落下。
雪粒簌簌而下,被车灯照得晶莹,融在脸颊发梢,冰凉透骨。
她定定站在原地,甄世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看向她的眼神仍然复杂,她不确定甄世明是不是还恨她,或许是想开车撞她,或许在等她道歉。
可当她做好心理准备,要向他走去的时候,甄世明的车掉头开走了。
那天晚上方楷莹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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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方楷莹又一次来到赵医生的诊室。
她不安地告诉赵医生,那个人回来了,她的心脏又开始作病。
“即便是三年之后吗?”
“嗯。”
“当时处于什么危险场景吗?”
“我、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想开车撞我。”
赵医生沉吟片刻,说:“楷莹,我们做一个实验好不好?如果你可以继续接触这个人,把每一次的心情记录下来,尽可能多的收集数据,我最近在做‘述情障碍’的治疗方法,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向,就当你帮帮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对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还是‘吊桥效应’下的错觉吗?”
方楷莹默默点头。
普通人可以明晰自己的心意,而方楷莹是一位患者,她的感情需要由医生来判断是否真实可靠。
这次会面之后的几个夜晚,方楷莹连续失眠,她想靠自己来想清楚这错综复杂的情感问题,最后还是失败了,她不知道对于多年不忘的这个人,她的愧意更多,还是喜欢更多。
于是她打开电脑,重新查找,甄世明的信息又开始出现在互联网,他在几家公司做了小股东,她找到盘子最小、网络安全系统最薄弱的一家公司,连夜攻入内网系统,找到甄世明现在用的电话和住址。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种行为有点儿疯狂了。那种隐秘的兴奋感再次来临,她的手一直在抖,精神却无比集中,摁下键盘点击鼠标的每一次,都没有犹豫。
觉得甄世明不会接她电话,接了知道是她也会挂断拉黑,于是她有预谋地出现在甄世明的地下车库等他回来面谈。她站着等蹲着等坐着等,一直等到深夜。
在外应酬的甄世明喝了酒,归来时仰靠后排闭目。饭局里那些人糟透了,没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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