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另一半碎玉。
阿序还是剖出来了。
磅礴的力量瞬间与姜明舒融合，填补了另一半的空缺，眉心的神印骤然亮起。
秽源站在一旁，看着那道金光融入姜明舒体内，又看着她缓缓起身，秽源的手忍不住发抖。
“姐姐……”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还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悦，“姐姐，是你吗？”
姜明舒抬起头，平静地看向她，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你还真是可怜。”
秽源想去触碰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姜明舒，猛然后退一步，又一步。周身的怨气开始剧烈翻涌，先是愤怒，而后崩溃。
“你不是姐姐，”她低声说，声音止不住颤抖，“你不是，你不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通红。她等了一百年，等来的只是一块化形的玉佩，一个继承了清源神力却不是清源的人。
“我等了一百年！”她嘶声道，“我在这鬼地方等了一百年，她说过的，她会亲自来的，她去哪了！”
秽源向前冲了一步，又生生刹住，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血液顺着指缝不断地往下淌。
姜明舒冷眼看着面前之
人，百年前，清源想保住秽源，可她没想到自己的死会成为秽源的执念。
“你的姐姐已经死了，死在以身封印你的那天，你不是不清楚，只是不敢相信她会为了你而死，你不敢承认。”
秽源抬头看向姜明舒，血泪滴落在地上，蒸腾起一缕缕烟气：“不，不可能，你骗我对不对，你就是清源转世，你就是！”
“我是清源，但我不是任何人的转世，”姜明舒开口，“我是这百年来，天地间孕育出的新的清源神，是奉命来杀你的。”
“闭嘴！”
秽源猛然抬头，眼中泪光未干，怨气狂涌而出。
“你不是姐姐，”她厉声道，“那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怨气凝成万千利刃，瞬间铺天盖地向姜明舒斩去。
姜明舒举剑迎上。
秽源已经完全疯了，她不防守，也不躲避，只是疯狂地砍向姜明舒，每一招都带着百年的痛苦和恨意。
姜明舒侧身避开一击，反手一剑刺出。
而秽源神任由那一剑刺穿肩胛，同时一掌拍向姜明舒胸口，姜明舒被那一掌震退数丈，喷出一口鲜血。
秽源神站在对立面，肩头的伤口在流血，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是盯着姜明舒，眼中满是疯狂。
“你只不过是一块玉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可怜虫，你有什么资格成为清源神，”她抬手，周身的怨气再次凝聚，“一起死吧。”
怨气骤然化作一条黑龙，张开巨口向姜明舒吞噬而去。那黑龙所过之处，万物都在扭曲，姜明舒握紧手中的剑，周身金光大盛，她纵身跃起，一剑斩向那黑龙。
剑光与黑龙相撞，炸开一圈巨大的涟漪。
那黑龙被斩成两段，却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小蛇，继续向姜明舒扑去。姜明舒剑光连闪，将那些小蛇一一斩灭，但怨气太过浓密，斩灭一批，又有新的涌来，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秽源神站在远处，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眼中的疯狂越来越盛。
“死！”她嘶声道，“你们都该死，姐姐该死，那些凡人该死，你也该死！”
姜明舒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她毕竟刚融合碎玉不久，神力还未完全稳固，而秽源神积攒了百年的怨气太过浓烈，几乎无穷无尽。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条小蛇突破剑光，咬在她的手臂上。
怨气入体。
姜明舒浑身一震，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秽源神经历过的一切。
被人围攻，被人背叛，被人遗弃，她孤零零躺在血泊中，看着天空一点点暗下去，没有人帮她，一个都没有。
姜明舒眉间的神印骤然发烫，一滴金色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她抬手擦拭。
这或许是上一任清源神残存的意志。
怨气还在涌入，但姜明舒没有抵抗，她闭上眼睛，任由那些怨气进入自己体内。
而后，秽源神愣住了。
“你……”
她看着姜明舒，看着自己的怨气疯狂地涌入那具身体，而姜明舒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周身的金光越来越亮。
不对。
那金光里，隐隐透出一丝别的东西。
姜明舒睁开眼。
“这是……”秽源神喃喃道。
姜明舒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光芒。那光芒是金色的，但金色之中，有怨气在流转，这两股力量像是两条游鱼在相互追逐。
“你的怨气，”姜明舒开口，声音平静，“正在变成我的清源神力。”
秽源神的瞳孔骤然收缩：“不可能，怨气怎么可能变成清源神力，怎么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姜明舒便已到了她面前，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快到秽源神根本来不及反应。
剑光闪过。
霜明刺穿了秽源的心口。
“你，”秽源张了张嘴，“你怎么做到的……”
姜明舒只是看着她，没有回答。
秽源神笑了，话音中满是嘲讽：“姜明舒，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血色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你所在意的一切我都已经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从现在开始，尝尝我的痛苦吧。”
最后一点光芒消散在天地间。
姜明舒没有在意秽源神的话，她看着秽源消散的身影，心口一阵莫名的绞痛。或许，当年清源神之所以选择以身镇压秽源，正是因为心中有愧。
秽源筹谋百年，也皆是因为执念，她不想姐姐死，而她的姐姐不希望她死。
只可惜，一切都太仓促了，以至于二人彼此之间有太多未尽的话。
高塔内，万千冥灯同时碎裂，无数被囚禁的灵魂化作光点，飘散在碎裂的天穹之下。那些光点越飘越多，越飘越远，渐渐融入虚无。
紧接着，长冥之境开始崩塌，岛屿沉陷，一切都在走向终结，唯有冥江中间划出了一道生门，通往人间。
裴英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她的身体也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灰烬。
她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被摧毁的天地，看着那些飘散的灵魂，看着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跑向高塔的温序。
“没用的，谁也救不了我们。”她轻声道，然后彻底消散。
姜明舒站在高空，看着这一切。她的体内翻涌着无数的怨气，那些怨气正在被一点点转化成神力。这个过程很痛，痛得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也不能停，她必须将全部怨气吸纳，这是她的职责。
而这时，她突然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根绑着的红线竟然正在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姜明舒的心猛地揪紧。
同心契碎了，怎么会这样？
阿序。
是阿序出事了！
她猛然抬头，向远处望去。
崩塌的天地间，有一道身影正在拼命奔跑。
他向高塔的方向冲来，下半身已经开始消散，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灰烬，但他浑然不觉，依旧在向前冲，冲向那座已经崩塌大半的高塔，冲向姜明舒所在的地方。
“阿舒……”他喃喃道，“阿舒……”
他想见她。
最后一面，最后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阿舒……”
姜明舒看见了他。
她看见他的下半身正在消散，看见他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看见他还在拼命地向自己跑来。
“阿序！”姜明舒转身，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向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俯冲而去。
*
就在所有人都在向着那道唯一生门跑去时，贺颂章的脚步猛然顿住，鬼使神差地，他回了头。
身后，无尽冥灯，万物烬灭。
囚困了数万人的长冥之境正在寸寸瓦解，天穹碎裂，如同碎石般一块块砸落，露出虚无的黑暗，江上之水倒灌而入，蒸腾起血色的浓雾，那些生长于此的原住民已化作漫天的灰烬，飘散在天地间。
而远处正站着一位少年，他的下半身已逐渐化为灰烬，但他依旧维持着向前奔跑的姿势。
一道金光自天穹掠过，蓝衣少女衣诀翻飞，她义无反顾地伸出手，向那道正化为灰烬的身影俯冲而去。
一道缝隙彻底分割了天地，他身后是翻涌的灰烬，她身后是万丈的金芒。
而后，灰烬和金芒一同吞噬了那道缝隙。
触碰到了吗？
贺颂章不知道。
生门外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他，光芒吞噬了他的视线，他最后看见的便是那样一幅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