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只浮现了片刻,随即如烟散去,判官令也恢复了平静。
六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看来,那所谓的血煞并非空穴来风。
而赵富贵之死,恐怕与这传闻中的血煞爆发脱不了干系。
温序收起思绪,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从赵富贵肿胀的口腔中取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沾着血丝和唾液,“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旁边一个胆子稍大的老矿工,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蹲下身,捡起那枚铜钱,就着火光细细地端详了一番。
他只看了几眼,脸上便露出极度诧异的神色,失声道:“陈大人!这……这枚铜钱是假的啊!”
“假的?”
陈知生闻言,也顾不得害怕,上前一步夺过那枚铜钱,用手指用力捻搓,脸色愈发凝重,“竟然真的是假的,质地粗糙,分量也不对!”
这怎么还跟铜钱扯上了关系呢?
到底是谁,敢制造这么多假铜钱便算了,竟然还敢拿出来行凶杀人?
不知怎的,陈知生看着手中的假铜钱,心中愈发的不安起来。
温序道:“目前看来,赵老板是在戌时,被人用这些假铜钱活活塞入口鼻,导致窒息身亡。凶手极有耐心,是一点一点地将铜钱塞入其口中,看着他痛苦挣扎,逐渐窒息而死,最后才将尸体移至此处。”
闻呇紧紧抓着姜明舒的衣袖,小脸吓得苍白,声音带着颤音:“所以……这凶手是想伪造赵老板是因为意外塌方而死的假象吗?”
“不。”
姜明舒缓缓摇头,“若凶手真想完美伪造意外,何必多此一举,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这
更像是一种……明示,似乎凶手是故意要让我们发现的。”
贺先生轻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如此残忍的手段,必定是深仇大恨。这赵老板在此地,可曾与人结下过什么深的仇怨?”
陈知生此刻已是心乱如麻,他闻言急忙道:“这赵老板是五日前才从外地来到我们武阳镇的,只说是听闻此地血砂矿的盛名,想来做些生意。短短五日,他一个外乡商人,又能得罪什么人到要被如此虐杀的地步呢?”
“这倒是奇了,凶手用如此多的假铜钱行虐杀之事,手段残忍,怨气极深,分明是对赵富贵恨之入骨……”
宋今彦冷冷地瞥了陈知生一眼,“陈大人身为本地父母官,竟毫无头绪?”
“宋大人!”陈知生原本看见那被塞满铜钱的尸体,心里还有些害怕,可现在……
他皱着眉,面前这位说话总是如此夹枪带棒,他对宋今彦是极为不喜,“难不成镇上所有百姓的恩怨我都要了解个遍吗!”
“宋大人说话向来如此,陈大人切莫往心里去,”贺先生将宋今彦往身后拽了拽,作揖道,“宋大人也是急于破案。”
陈知生闻言也不再计较。
他努力思索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对了,若要说在这镇上,近日与赵老板走得最近,又有些龃龉的……我倒真想起一个人。”
姜明舒立刻转过头:“谁?”
“祁岄,”陈知生道,“就是宴席上,为首跳舞的那个舞姬。她模样出挑,性子也泼辣,近日常被赵富贵叫去陪酒唱曲,算是他的相好。只不过……听说最近两人闹得有些不大愉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赵老板前几日酒后也曾跟我提过几句,说是这祁岄近来胃口越来越大,嫌他给的打赏太少,竟给他摆起脸色看。赵老板自觉失了面子,当众就扇了她一巴掌,骂了几句难听的话,之后便拂袖而去,再没找过她……”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就是这祁岄来报复了?”
*
武阳镇
“这儿安全了,”祁岄将小兔妖身上的绳索解开,轻声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小兔妖摇了摇头,方才由于跑得着急了些,两只兔子耳朵已经露了出来,粉嘟嘟的,她歪头看着祁岄:“漂亮姐姐,我叫蓝溪。”
祁岄抬手将蓝溪的兔子耳朵按了下去:“蓝溪,你快些走吧,趁着陈知生还没反应过来,跑得越远越好。”
“跑?”蓝溪有些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跑?”
祁岄朝着巷口张望了几番:“矿山里有邪祟作乱,陈知生要让你当替死鬼啊!”
“我知道,我是自愿的。”
祁岄狐疑地看向小兔妖,这小妖是疯了不成?
蓝溪继续道,“陈大人说了,只要我愿意当替死鬼,他就会放了我的家人。”
“你的家人也被陈知生捉住了?”祁岄皱眉。
“这倒没有,但是陈大人说他很快就会找到我家的,到时候会把我家一窝端了!”蓝溪说着有些害怕,“做……做烤兔子吃!”
“笨蛋呐!”
祁岄弹了一下小兔妖的额头,“他那是吓唬你的,他要是有那本事,早就把你家人抓来了。”
“你倒是傻,信了他的鬼话,”祁岄道,“不过看不出来你这小妖也算是有骨气,竟然为了家人不怕死。”
“死?”蓝溪捂着额头,“陈大人说我不用真死,只要让百姓们安心便好,到时候他会放了我的。”
祁岄叹了口气:“你这小妖,他那是骗你的!”
“骗我?”蓝溪撇了撇嘴,人类好难懂。
祁岄:“是啊,那个陈知生不知道已经炼化了多少妖丹,你可别傻了。”
“炼化妖丹!”蓝溪有些惊恐,“这……这不可能吧……”
*
“这当然不可能!”
茹崖粗声粗气地插话,大手一摆,“陈大人你可拉倒吧,一个舞姬能杀死赵老板?要是下毒暗算,俺倒是还信几分。可这是活活用铜钱塞嘴里憋死的,需要多大的力气和狠劲啊,她一个女人,如何能做到?更何况,就因为当众挨了一巴掌就下此毒手?”
“俺觉得不可能!”茹崖得出结论。
陈知生张了张嘴,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便急忙道:“诸位大人,眼看天就要亮了,此事万万不可声张,否则必定引起镇民恐慌。我们还是先将赵老板的尸身带回衙门殓房安置,再从长计议如何,若是等百姓围拢过来,可就不好收拾了。”
众人皆点头同意。
几名衙役和矿工上前,用带来的草席和白布将赵富贵的尸体小心包裹起来,抬往山下的县衙。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后面,心情各异。
回到陈府,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直至正午时分,方才陆续起身。
简单用过午饭后,六人特意避开陈知生的耳目,在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聚首。
姜明舒:“陈知生此人,言语闪烁,未必全然可信,我们不如分头行动,暗中查探,躲着陈知生些。”
温序点头:“我与姜姑娘去一趟赵富贵的宅院,寻赵夫人再仔细问问话,或许能有所发现。”
“那我便和贺先生去会一会那位名叫祁岄的舞姬,”宋今彦道,“即便可能人不是她杀的,但她与赵富贵关系密切,或许能提供些线索。”
贺先生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剩下的闻呇和茹崖对视一眼。
茹崖拍了拍胸膛:“姜丫头,温兄弟,你们放心去,俺和闻丫头就留在府里,盯着那个陈知生,看他会不会搞些什么小动作。”
闻呇:“嗯,如果有异常,我会立刻告知你们的。”
姜明舒颔首,随后便要起身,却被宋今彦拦住:“等等。”
宋今彦抬手画出六张符:“这是留影符,为了防止魙物浑水摸鱼,烦请各位将这符咒带于身上,此符可记录佩戴者一天之内所经历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迟疑。
宋今彦率先将一张符咒融入自己的判官令中:“各位?”
姜明舒接过一张符,端详了一番,没有什么异常,便也将其融入了判官令中。
温序自然是照做。
有了人带头,其余三人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拿走了留影符。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怀疑。
*
赵富贵的宅院位于武阳镇东南角,是一处临时租赁的三进小院,虽不奢华,但也算清静。
此刻,院门紧闭,门上已挂起白幡,院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温序上前叩响门环。
许久,一个眼睛红肿的老仆才颤巍巍地推开了些许门缝。
得知是京城辑妖司的大人,老仆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引入前厅。
不一会儿,一身缟素的赵夫人便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显然一夜未眠,神情悲戚恍惚,看到姜明舒二人,只是微微福了一礼,便又垂下泪来。
“二位大人……可是找到害死我夫君的凶手了?”赵夫人声音沙哑。
姜明舒:“夫人节哀。我们正在全力追查,今日前来,是想再向夫人请教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