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彦这才惊觉，五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救下了茯莹。
“你是这里的村民？既然你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还要……”
“为什么还要害他们？”茯莹接过了他的话，脸上满是恨意，“因为他们害死了我的父母，连我那个才刚刚六个月大的弟弟都不曾放过。”
“我的父亲，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大夫。六年前，我们举家搬来这个偏僻的村子。父亲医术高超，很快便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成了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可是一切，都源于一次意外……”
“村长家的儿子，阿哲，我同他本是两情相悦，”茯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可是村长早已为他定下了门当户对的亲事，自然极力反对我们在一起。阿哲铁了心要娶我，他日日光顾父亲的医铺，只为能多看我一眼。有一日，阿哲被他父亲打得浑身是伤，偷偷溜到医馆，父亲心软，还是为他诊治，开了外用的伤药。那时，村长已经带人追了过来，阿哲慌乱之下，抓起药包就匆忙翻窗逃走了。”
“……我再见到阿哲，是在他的葬礼上。”茯莹开始哽咽，“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日回去后，就被盛怒的村长锁在了房间里。他拿药时太多慌乱，竟将父亲开的外用药，误当成内服的汤药煎来喝了，等到第二天村长发现不对劲，打开房门时，阿哲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你知道，村长当时是怎么说的吗？”茯莹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癫狂，“他说，是我父亲故意开错了药，害死了阿哲！说我们一家是蛊惑人心的妖邪，说我不知廉耻勾引阿哲，父亲再趁机用药害死他，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是村长，他一开口，全村的人都信了。那些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人，那些平日里和蔼可亲的叔伯婶娘，他们拿着火把和锄头，冲进我家，他们活活烧死了我爹娘，把我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弟弟扔进了村口的河里，我跪下来求他们，磕头磕得满脸是血，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放过我们……”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宋今彦握着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茯莹没有继续往下说，“我日日夜夜，眼前都是那些恶心的嘴脸，我发誓，一定要杀光他们，他们不是说我们是妖邪吗？好啊，那我就让真正的妖邪来杀死他们，这也算是满足了他们的心愿吧。”
她看向宋今彦：“宋大哥，你去收妖吧。任务完成，你就回去复命，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不想连累你。”
四周，是村民厮杀的呐喊声和惨叫声。
宋今彦沉默了不知多久，久到仿佛周围的喧闹都已远去，随后他说出了此生最为荒唐的一句话：“茯莹，仇，要自己亲手报。”
他反手将那把短刀，递到了茯莹的面前。
茯莹伸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那一天的夕阳，格外猩红。
茯莹跟着他回到了暗影楼。她没有逃跑，而是直接去刑堂认罪，供认不讳，只是没有提及宋今彦。
后来，暗影楼震怒，释放禁妖，屠戮凡人，桩桩都是死罪。
地牢内，宋今彦抽出那柄短刀。他说不出那时心中是何感受，是遵守楼规的麻木，还是对茯莹命运的悲哀？
或许都不是，他只是在执行命令，仅此而已。
短刀刺入了茯莹的心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这与他以往杀妖时，那带着腥臭的妖血完全不同。这是人的血，是活生生的、他曾亲手救回、又亲眼看着她大仇得报的人的血。
那样一个本该拥有平凡幸福生活的女孩，不该是这样的结局。是他，将她带回了
暗影楼，是他，递给了她复仇的刀，最终，也是他，亲手终结了她的性命。
他遵循了楼规，却也似乎背叛了内心某种更为重要的东西。
直到后来，他听到了姜姑娘的故事。
为了救师兄，她可以叛出师门，只身对抗整个浮玉山。那种为了在乎的人，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今彦心中积郁已久的迷雾。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路，还可以这样走。
规矩之外，尚有道义。
茯莹是他带回来的，他本该救她。在她最绝望、最需要指引的时候，他给了她刀，却未能给她救赎。他才是那个，最应该拉她一把的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楼内并未真正处死茯莹，而是将她制成了一具没有意识、只知服从命令的活尸。
这个消息，让宋今彦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彻底消散。
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明确违背楼规的决定，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设计引开了看守，潜入禁地，救出了茯莹。
带着一具活尸逃亡，并非易事。
暗影楼一直在抓捕他们，而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一个老妪找到了他。
她告诉宋今彦，在这世间有一个名为长冥之境的地方，或许那里，能救茯莹，亦能救他自己……
宋今彦昏迷着，他能感觉到照顾他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刚才似乎是闻呇来了，渐渐地，他睁开了眼，却只看见闻呇匆忙离去的背影。
他下了床，拿起烛台跟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在一处假山旁找到了茹崖的尸体，一把短刀刺在茹崖的心口。
宋今彦走近，将短刀拔了出来，突然他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此刻躲在这里的便也只能是杀死茹崖，还未来得及逃走的魙物了。
只是，他还没拿到玉盒，不能和魙物硬碰硬。
他偏头轻笑，说出了那句极为模糊的话：“被发现了啊。”
只是令他诧异的是，出来的竟是姜姑娘，她眼中没有慌乱：“宋公子，原来……你也不是人啊。”
什么意思？
姜姑娘怎么会是魙物，他在长冥之境见到姜姑娘时还暗自窃喜，至少他知道姜姑娘是人族。
不过宋今彦很快收起情绪，这里本就极为诡异，魙物夺舍之事应该也不足为奇。
“你是魙？”
“是。”姜明舒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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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章为收藏破百的加更
第42章 道士是魙杀人还是人杀魙？【营养液破……
宋今彦回房时，恰巧在门口遇见了归来的闻呇。
“宋……宋公子，你醒了？”闻呇脸上满是喜悦，再看不出其他的情绪。
宋今彦微微颔首：“你刚刚去哪了？”
“哦，我刚刚去净手了，宋公子这是……”
“我也是，”宋今彦正愁没理由搪塞过去，便顺势接话，“我的毒已经压制了，现下不会有什么危险了，闻姑娘快回去休息吧。”
“哦，好。”闻呇点点头，随后二人各自转身推开房门。
房门合拢时，闻呇施法设了一道结界，随后她坐在案前，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她刚刚竟然杀死了茹崖。
还真是不可置信。
闻呇揉了揉太阳穴，白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那时，她刚将玉盒藏好，便见宋今彦与贺先生步履匆匆地进了院子，神色凝重似乎是在寻什么人。
她心头一紧，当即抽出符纸袋贴上隐身符，悄无声息地从窗口翻出。
既然玉盒出现，判官令就会异动，那么宋公子他们定是顺着异动找来的，决不能让他们发现玉盒在她这。
闻呇不敢耽搁，匆匆出了府，一路来到打铁铺挑了把称手的短刀，等到她再回府时，就听到了宋公子遇袭受伤的消息。
方才夜半，她之所以前去替姜姐姐照料宋公子，就是为了制造她的不在场证明，如此便没有人会将茹崖之死与她产生联系。
不过，她原本还在担心找不到茹崖，可谁知天意竟也站在她这边，刚出院落就撞见归来的茹崖。
“茹大哥，你可问出些什么了？”闻呇问道。
茹崖摇头：“都是一些什么铜钱吃人的疯话，不过他们总提到个道士，俺再追问，他们又都说不明白，俺就回来了。”
“道士？”闻呇立即想起矿山下那个自称云清子的道人，难不成和他有关？
茹崖不再多说，转身便打算回院，而闻呇悄然跟上，拔出短刀就朝他背后刺去。不料被茹崖察觉堪堪躲了过去：“闻丫头？俺们都是魙物，你这是干甚？！”
闻呇没有说话，心一横，再次挥刀刺去。
可奈何力量悬殊，她很快落入下风。危急关头，她体内突然似有灵力奔涌，左手竟本能般幻化出一支墨笔，凌空书写出的“压”字绽出白光，瞬间没入茹崖的身体，将他重重压倒在地。
“茹大哥，你该死了。”闻呇看着仍在挣扎的茹崖，短刀刺入他的心口，一击毙命。
此刻，闻呇端坐案前，反复端详着手中的墨笔。这股力量来得蹊跷，难不成因为她只会写字，所以这是长冥之境给她自保的东西？
只不过她到现在才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