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娘子？”武僧用木棍挑开一段红绸，上前试探道。
虽说他面上不显，但心中仍是有些发紧。毕竟在他的那个世界哪有什么鬼魂之说，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冤魂可原比那些幻化成人的妖怪要骇人得多。
戏曲声停止了，红绸飘拂间，那女伶的身影也骤然消失。
武僧放缓了呼吸，一边挑开不断拂落的红绸，一边上前找寻着。
“你在找我吗？”
武僧猛然回头，是那具干尸。
那干尸套着件鲜艳的红衣，布料与人皮皆勉强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它歪着头，一只枯爪正以非人的速度，直直抓向武僧的咽喉。
武僧瞳孔骤缩，还未待他做出反应，只听“铛”的一声闷响，方黎已欺身上前，铜钱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她虎口一麻，这枯爪竟坚硬无比。
干尸被这一剑打得手臂荡开，动作却毫不停滞，另一只爪子带着腥臭味又抓了过来。
“还愣着干嘛，”方黎侧身躲过，随后回头喊道，“别告诉我一个干尸就把你吓着了！”
武僧这才反应过来，只见他脚下生风，棍影翻飞，在方黎身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屏障。
“铛！铛！铛！”
接连不断的碰撞声在空旷的阁中炸响，武僧的手臂被震得有些酸麻：“这东西邪门得很，就像铁做的般，方姑娘，我撑不了多久！”
方黎站在武僧身后，随即觑准一个空档，铜钱剑如毒蛇吐信般，精准地刺向干尸的膝盖关节处。
“咔嚓！”一声脆响，干尸的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
然而，它并未倒下，折断的腿骨刺破人皮，露出森森白骨，它竟用两条手臂和仅剩的一条腿支撑着地面，身体诡异地晃动着，随后往阁外飞跃而去。
武僧上前果断追去，却被方黎拦下：“你我不是它的对手，先别追了。”
武僧收起棍棒停下脚步，随后猛地向门外看去：“谁！”
门后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但犹豫片刻还是站了出来，竟是昨日引路的老妪。
“婆婆？”方黎走过去，“你怎么在这，我不是说让你们都待在房中吗？”
老妪有些不知所措：“阁中已经闹鬼数日，老身实在不安，便想亲眼看看作乱的怨鬼被除，这才放心，倒是仙长……怎么将怨鬼放走了？”
“哼，”方黎轻笑一声，“婆婆你便放心吧，这幕后真凶是跑不掉的。”
老妪笑道：“但愿如仙长所言，早日除去怨鬼。”
武僧望着老妪离去的背影，怀疑道：“我总觉得这老妪不简单。”
方黎：“沐娘子的尸首你们确定安顿好了？”
武僧：“是啊，控制沐娘子的玉佩我们已经取走了，况且姜姑娘还贴了符咒呢，她可是浮玉山的弟子，那沐娘子纵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断断跑不出来的。”
方黎抬手，不远处趴着的干尸瞬间变成了一块红绸，飘回到方黎手中：“那便是了，这幕后操控之人想必也知道沐娘子的尸首控制不了了，可今晚阁中却依旧出现了怨鬼，你若是那幕后之人，会怎么做？”
“我定会来一探究竟。”
“是啊，”方黎轻笑一声，抬眸看向老妪离去的方向，道，“这不，鱼儿上钩了。”
*
姜明舒猛地停住脚步，跟在身后一路无话的楚清也随即停了下来：“怎么了？”
姜明舒：“你昨夜见过沐娘子的魂魄？”
楚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见院中坐着位红衣女伶便追了上去，只可惜追丢了。”
姜明舒：“追到郊外跟丢的？”
“出了红绡阁我就跟丢了，”楚清看向姜明舒，“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姜明舒看向楚清的衣袖，“我还以为楚姑娘追了一夜呢，毕竟今早我见姑娘的衣袖上还沾染了些露水。”
楚清倒是没想到这第一次上岛的人竟然能观察这么仔细，她笑道：“怎么会，可能是碰到院中的花草了吧，我自知我现在有些嫌疑，但等到回去和方黎对峙一番，你便知道我是被冤枉的了。”
姜明舒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郊外的方向走去。
楚清有些茫然，但碍于自己的功法还尚未恢复，便也跟了上去：“去哪，不是回红绡阁吗？”
“去京城。”
楚清：“京城？去那干嘛？”
姜明舒：“你现在是逃犯，待在这里不安全，况且让你去京城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楚清：“什么事？”
姜明舒：“去查一个人，沐雪迟的心上人，沈云归。他在半年前进京赶考，音讯全无，如今却在沐雪迟溺亡当晚，也就是十日前无故出现在了红绡阁，这恐怕不仅仅是巧合这么简单。”
“啪”的一声清响，姜明舒的剑穗被一颗石子击中，那抹青色剧烈晃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蝶。
姜明舒轻叹一声，微微侧过身，抬眸，看向斜后方的竹林：“温公子。”
只见竹枝掩映间，一道明黄色身影端坐其上，他怀中抱着柄黑色长剑，目光却早已落在姜明舒身上，仿佛一直在等待着她这一瞥。
直到姜明舒的视线与他在空中交接，他的唇角这才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后起身足尖轻踏竹枝，衣诀翻飞间，带下几片零落的竹叶。
温序稳稳地落在姜明舒身前：“姜姑娘，可算找到你们了。”
楚清微微皱眉：“温公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江公子呢？”
温序：“他啊，一路上尽囔囔着非要说你是魙，我嫌他聒噪，一掌拍晕了，现在怕是已经被送到京城了。”
“我就知道温公子不是偏听偏信之人，”楚清随即一愣，“你们是想让我和江公子一起前往京城？”
“不然呢？”温序四下望了望，“这里还有其他逃犯吗？”
“我实在是怕江公子现在被蒙蔽了双眼，对我心怀敌意，”楚清犹豫道，“况且我的武功还尚未恢复，不如姜姑娘与我们一同前往吧，彼此之间也有个照应。”
“不可！”温序连忙回绝道，“呃……这阁中闹鬼一事还尚未处理完，况且你们只是去查一个人，用不着三个人吧，明显阁中需要的人手更多啊。”
楚清：“温公子不必担忧，有判官令在身，只需一瞬便可到达京城，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是可以瞬间赶回来的。”
温序一噎，他怎么又把判官令这东西给忘了：“行吧，那你们可要速去速回，可千万别忘了要和我们同步线索。”
“放心吧。”姜明舒唤出判官令，随即一道金光将其包围，二人瞬间消失在了空中。
温序摇了摇头，随后便往红绡阁赶去。只是他刚一踏入阁中便见此时众人皆站于院中，面露惶恐。
“怎么了？”温序走上前去，问道。
身旁的老妪则噗通一下跪在杨老板跟前，哭天喊地：“还求您做主啊，我的女儿还这么年幼，怎么会好端端地投井呢，这些仙师不是说会诛邪吗，怎么连我的女儿都没能护住！”
温序看向老妪指的那口井，井旁正躺着一位少女，只不过她的面容被毁，整张脸皮都被凶手扒了下来。
这时，方黎走至温序身旁，低声道：“事情比我们想得远要棘手，这位姑娘是投井而死，可在此之前我设下的诛邪法阵并无任何异动，不像是邪祟作乱，倒像是人为。”
杨老板将老妪安抚下去，又命人将尸首好生安葬，随后看向方黎等人，原先的敬畏已经少了几分：“仙师们，可有什么说法？”
“我们怀疑是人为。”武僧开门见山道。
“人为？”杨老板冷哼一声，“你是说我阁中闹鬼的事是自己人做的，仙师可不要胡乱攀扯，诸位明日便自行离开吧！”
方黎：“沐娘子的尸首我们先前已经彻底封印好了，如今如果是邪祟作乱，那也断不可能是沐娘子的冤魂所为。杨老板若是真心想除去邪祟，不如好好想想，阁中可还有其他行为诡异之人，切莫被一时的恻隐之心蒙蔽了双眼！”
温序也应道：“想必杨老板也不想阁中再出人命了吧？”
杨老板犹豫了片刻：“倒是有一位，她也算是沐娘子的好友，不过已经四十有余了，可奇怪的是她的面容却十分年轻姣好，不知道这算不算行为诡异之人？”
方黎：“先前怎么不说？”
“我原以为是沐娘子在作乱，毕竟……”杨老板欲言又止，随后又转了话题，“现下我已经如实相告了，仙师可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方黎：“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杨老板：“沈云溪，现下是我们阁中的花魁。”
温序眉心一动，这名字倒与沈云归甚是相近：“所以，沈云归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杨老板没料到温序会知道这么多，随后她叹了一口气，认命道，“沈云溪算是他的姑姑，不过你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