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闻言立即不高兴了,叉着腰道:“你懂什么,我的恶作剧很吓人的好吧!”
“是是是,你的恶作剧天下第一吓人,”老头敷衍地应着,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小鬼头,你说他会不会,能看见咱们?”
春和一愣,随后否定道:“怎么会,他要是能看见我们,早该有反应了,我之前那么捉弄他,他都不理不睬的。”
“这正是蹊跷之处啊,傻丫头!你猜他之前都不怕你那些把戏,现在为什么忽然又怕了?”
“为什么?”
老头的视线在春和和岳景明之间来回扫视,忽而嘿嘿笑了出来:“我前些日子听别人念话本子,叫什么人鬼情未了,那人族男子为了让自己身边的鬼族女子高兴,便佯装受她惊吓,以此来哄她开心……”
“我瞧着你俩这情形,倒有几
分像那故事的开头。”
春和听着老头打趣的话,脸顿时一热,她啐了老头一口:“去去去,谁要和这书呆子情未了,我那是无聊,找乐子!”
“好好好,找乐子,找乐子,”老头也不争辩,只是笑得更欢了,“得了,不跟你这小鬼扯了,你不吃东西,那我自己去吃点。”
“又去别人坟头上吃吗?”
老头撇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少打听我的事”,便穿墙走了。
医馆里又只剩下了春和一只鬼。
她飘回少年身边,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的侧颜,不知怎的,老头的话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你说他会不会,能看见咱们?”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春和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人。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药臼的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
人鬼情未了……
春和顿时在脑中给自己编排了一出虐恋大戏,她晃了晃脑袋,回过神看向少年。
“会不会真的能看见?”春和嘀咕着,悄悄凑近,直到她的鼻尖要碰到少年,她敏锐地察觉到少年似乎呼吸一顿,捣药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但很快,少年又恢复如常,依旧垂眸捣鼓着他的药,仿佛刚才只是春和的错觉。
她偏不信邪了。
春和叉着腰,开始绕着少年飘,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打量了一番,最后她伏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岳——景——明——”
没反应。
“你是不是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说话?”
捣药声依旧没停。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她越问越快,越来越贴近,终于少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春和立即噤声,飘到他正前方,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少年缓缓抬起头,正视前方,眼睛里带着些笑意,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
“是。”
春和瞬间僵住了,她瞪圆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
他真的能看见,一直都能看见?那她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捉弄,岂不是全成了笑话,他一直都在跟她演戏?
巨大的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哪都行,反正她要离开这里!
然而,熟悉的束缚力再次无情地将她拽了回来,她踉跄着跌落在岳景明脚边。
岳景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春和旁边,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原来,你一直能看见我啊。”春和闷闷道,身体往后缩了缩,怕这人会一时气急,找个道士来报复她。
“是啊,”岳景明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从一开始就能。”
春和:“……”
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岳景明看着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名字?
春和愣了一下,她有名字吗?不记得了。
自她诞生以来,老头叫她小鬼头,别的鬼则嫌弃地叫她“那个抢贡品的”。
“我没有名字,”春和老实回答,又觉得这样太没气势,强撑着补充,“你就叫我鬼好了!”
岳景明闻言,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意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本就清俊的眼睛更加透亮了。
“这怎么能行,”他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那你是不是得叫我人啊?”
春和歪了歪头,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叫“人”确实太奇怪了些。
她目光游移,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她又想起老头说的什么“人鬼情未了”。
“那不然,我就叫春和吧。”她脱口而出,直到说出来后才有些后悔,她会不会心思太明显了些,该不会被看出来吧?
岳景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些许了然。
“你这小鬼,”他轻声说,并没有责备春和的冒犯,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亲昵,“春和景明,是个好名字。”
春和景明。
她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又看了看面前笑容清浅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们之间,为彼此都蒙上了一层光晕。
春和忽然觉得,这间总是弥漫着药苦味的医馆,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
而这个能看见她的少年,好像……也挺不错的。
第73章 春和景明(5)春和,你想变成人吗?
“听说了吗,岳大夫好像疯了。”
“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王婶子说的,她每次去茯家医馆,都能看见岳大夫对着空气傻笑,有的时候还和空气讲话呢!”
“诶呦,天可怜的,我听说几年前这医馆遭了贼,他的未婚妻和岳丈都死了,这事要换作我啊,早该疯了。”
街坊邻里的谣言传得越来越快,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主动在医馆附近嚼舌根。
一来旁人的事,尤其是这种神神鬼鬼,涉及到疯癫之事最好莫要多管。
二来岳大夫的为人,他们是打心底里敬重的,年纪轻轻,医书却好,心肠也好。碰上穷苦人家来瞧病,尝尝连诊金药费都全免了。这样好的人,便就是有些古怪,大家也只当是前些年那场惨事留下的心病,私下议论几声便也就罢了。
所以,春和作为当事人,是对岳景明“疯了”这件事一点都不知情的。
更何况,自从她和岳景明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医馆里的日子便越发有趣了起来,她也没心思去关心其他事。
她会缠着岳景明去逛庙会,看杂耍,若是岳景明不愿,她就会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看不下去半点书,往往这时岳景明便妥协,带她出去游玩片刻。
而到了夜里,医馆关了门,岳景明会点起一盏灯,有时甚至会温一盏茶,就着灯光,给春和讲些志怪旧闻。
只是今晚与往常有些不同,月色被云层遮掩,只渗出些惨淡的光晕,岳景明拿出了几份糕点摊开在桌上。
“怎么还有糕点?”春和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她觉得这糕点一定很好吃,可她是鬼,根本吃不了。
“当然是用来吃的,”岳景明顿了顿,忽然记起春和的身份,“对哦,我忘记了,你是鬼,吃不了。”
春和:“……”
其实你可以烧给我的。
“虽说我可以烧给你,”岳景明似乎看懂了春和所想,又道,“但谁知道,这味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要我说啊,当鬼还是没有当人好。”
春和眯起眼,看着岳景明。
废话,她当然知道当人好了,要是有的选,她才不要当鬼呢。
“春和,你听说过一个前朝留下来的传言吗?”岳景明声音压低,迅速换了一个话题。
“什么?”
“说是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曾有一户姓范的人家。这范家有个独子,生得俊俏,却体弱多病,十八岁那年,他病情恶化,家中急得没办法,听信了一个道士的话,说是得找到一个与他生辰八字一致的人,用其心头血来做药引,方能续命。”
“范家父母不知从何处买来了一个贱奴,这少年的生辰八字与范家少爷的完全吻合,便被强行剜去了心头肉,取了血。说来也奇怪,那范家少爷服了药,果然一日比一日好,可那贱奴却因失血和感染,没熬几天就死了。”
春和听到这,倒吸了一口气。
岳景明撇了她一眼,继续道:“范家也没在意,只用草席匆匆卷了尸体,趁着夜色将人扔进了乱葬岗,可就在那日之后,怪事出现了。每到深夜,范家少爷总能在房中的墙壁上看见皮影戏,然后一阵阵哭声,从墙角、床底、甚至房梁上传来。那墙上的影子最终都会变为一个少年的样子,从墙里开始渗出血,眼睛直直地盯着范少爷,反复地问着一句话……”
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看着春和那紧张的神色,才缓缓突出:“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