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山高_风南枝【完结】(9)

  杨鸿看着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顾临,他正面对着龟尾角负手而立,衣袂翻飞,身形颀长瘦削,分明就一个文质彬彬的俊俏后生,实在不明白朝廷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江西本就有巡抚,又设立一个永安巡抚,不过就是江西、福建、广东和湖南四省交界之处匪乱不断,这个职务说白了就是来剿匪的,前几任巡抚花费了巨大的财力、兵力都劳而无功,匪乱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前几年更有永县主簿死于剿匪战场,前任巡抚无力抗衡,竟递交了辞呈,未经朝廷批复便自行离开了。

  如今又派一个这样年轻的官员,实在令他费解。今日他见完府学、县学的官员,便喊他一同来看城外的桥头码头,不知作何打算。

  顾临看了江上来往船只许久,忽而转头道:“广东商贸大多由邬江转运内地,我查了安州府折梅亭抽分商税循环文簿,前几年每年均抽有过商税银万余两,这两年却倍少于前,杨大人可知内情?”

  剿匪非一日之功,粮草兵饷都是巨大的军费支出,永安兵弱,以往剿匪多请广西狼兵来援,狼兵虽然凶猛,但土匪也狡诈,狼兵一来他们便边战边躲,狼兵一撤,他们又卷土重来,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且狼兵破坏力极强,多有扰民行为,所以还是得靠自己的军队。

  但府库没钱,当今皇帝荒淫,大兴建造行宫,国库空虚,永安连年剿匪都无成效,朝廷也不可能再给永安专门拨款,所以顾临上任虽千难万阻在等他,但他十分清楚,首先要跨过去的便是筹钱这第一道难关。

  杨鸿没想到顾临才上任几日,竟已查得这么细,担心被问监管不力之责,急忙拱手道:“回大人,折梅亭税关由安州府管理,平日由典吏负责抽分,贪污徇私总不可杜绝。”

  顾临继续道:“我来上任的路上,路过折梅亭,见有商船假托权贵之名,便免于抽税,我昨日查看文簿,册内记载简略含糊,只有某日抽银若干,不见开有某商人某货物,可见贪污舞弊之盛,杨大人请务必查清此中情况。”

  “是,顾大人,折梅亭税关失于监管,下官也有责任。”

  “我本意不在问责,”顾临转身指了指龟角尾,“只是想将折梅亭税关合并至永州关一并收税,匪乱之势愈加凶猛,战事一触即发,到时处处都需用钱,紧要关头,商税税银断不能放任如此流失,查明其中积弊,我据此才能向朝廷奏请移关至龟角尾,有巡抚衙门和岭北道监管,总要收敛些。”

  杨鸿松了口气道:“大人英明!下官一定速速查明来报。”

  顾临边往前走边说:“只有商税收入来供应军需,恐怕还是不够,还得从别处想想办法。”

  “但是永安山多地少,且耕地十分贫瘠,连年剿匪,赋税本就过重,土地上是收不上多少税的。”

  “自然不能,再增加土地赋税,更多的老百姓会抛弃土地,上山为匪,我的想法是从盐税着手,不知杨大人觉得如何?”

  杨鸿觉得这位年轻大人可能对地方盐税不是很清楚,仔细回道;“普通商税是三十抽一,盐税是十抽一甚至五抽一,盐又是家家户户必不可少的,税额确实巨大,但安州、永州两府食广盐,盐税在广东南雄府就已经征过税,进入永安后便不允许再重复征税。”

  “盐税所涉利益庞杂,永安若想要这部分税收,确实有些难,这个暂且放放,你先去查明折梅亭相关事宜为要。”

  杨鸿领命先行告辞,顾临继续往前走,买卖的吆喝声、拉纤的口号声和脚夫们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他仿佛在嘈杂声里看到了十年前,那时的他奉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意气风发,如今一样的景象,心境却已大不同。

  可正当他陷在回忆里时,突然有人唤他,待他循声望去,却发现程顺已在几尺外将那人拦住,那人仍挥手笑喊着:“承川,是我!”身后的平安也激动地叫道:“是陈公子,是陈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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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流言荒郊野地她衣不蔽体地跟一个男子……

  陈冕刚刚从省城昌州回来,在码头上见到顾临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好几年前,顾临因弹劾权宦刘林被下狱,后来贬到徐闻那蛮荒之地,陈冕赶去见了他一面。

  那时候的顾临落魄潦倒,几个月的牢狱折磨,身体也很不好,他十分不忍,极力劝顾临辞官算了,一个不入流的典史有什么好留恋,哪里能想到才几年时间,又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会已是正午,陈冕拉了顾临几个到西大门街的望月酒楼吃饭。这酒楼生意红火,包厢早已经被预定,陈冕一行人就在二楼临窗拣了两张桌子,陈冕、顾临二人一桌,程顺、马齐、平安和陈冕的随从陈前紧挨着在旁边一桌,离得远些还有两桌,已是吃了一阵子了。

  陈冕熟络地点完菜后,总算略微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这才指着顾临的脖子问道:“你脖子怎么伤了?”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伤明显是新添的,大概痂才脱落,显出淡淡的粉色。

  顾临只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陈勉指着斜下方一家铺子,对着旁边喊道:“陈前,去对面仁安堂买个丹参羊脂膏,那个祛疤好。”

  顾临朝那牌匾看过去,料想说的就是周梨给的那个药膏,笑道:“已经抹过那个药了,要不也不会好得这么快了。”

  “嘿,还挺快,你来这几日了?怎么突然就到这里来了?”陈冕这话一问出口,突然开了窍,望了望四周小心凑过去道,“你小子不会就是新来的抚按吧?”

  顾临觉着这情境有点熟悉,又笑着点了点头。陈冕大笑叫好,又狠狠拍了顾临肩膀几下:“真没想到啊!”

  顾临问道:“你最近如何?同嫂夫人可好?”

  陈冕长他两岁,二人自幼在京城一起长大,后来都因祖父致仕,各自回乡,也一直书信往来,十年前他还来这里庆贺陈冕成婚,新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淑,两人甚是恩爱美满,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

  “就那样吧,她总那般识大体,前几年帮着母亲张罗着又给我娶了房妾,我不喜欢,近来我又添了个外室,她知道了也没说什么。”陈冕叹了口气,转而问顾临,“你怎么婚姻大事还不解决?”

  顾临垂眸苦笑:“你不知道我“克妻”名声在外吗?”

  陈冕闻言又无奈叹了口气,这时店小二上了菜来,菜还没摆好,又上来一桌客人唤他点菜,是三个头戴方巾的儒生,两个年轻些的,大约二十多岁,一个年长些的看着快四十了,几人坐下点了些吃食便闲聊起来。

  穿湖色衣服的年轻儒生道:“今日教谕他们是迎新任抚按大人去了吗?抚按到了?”

  另一个胖一些的年轻儒生道:“吴兄你消息也忒不灵通,抚按大人都来几日了,今日才有空见府学的人罢了!”原来几人是府学的生员。

  “惭愧惭愧!”那吴生员作了个揖,“那二位可知这位大人何许人也?”

  年长的李生员道:“说起来倒是我惭愧了,这位新来的大人听说年轻得很,尚且不到而立之年。”

  吴生员惊讶道:“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

  “听说是从广东按察副使任上来的,在那边颇有政绩,迁督察院左佥都御史抚按永安。”王生员小声道,“只是咱们这恐怕复杂得多,不知道这位大人能不能胜任了。”

  陈冕正招呼着顾临吃菜,听几人如此议论,朝顾临挑了挑眉,顾临笑笑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饭。

  李生员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前几日抓的那几个山匪,审出来是幽州来的,这几日不光咱永州遭劫,隔壁南康、湖广桂东还有广东乐昌都有匪乱,这不明摆着做给新来的大人看的嘛!”

  王生员接着道:“这些山匪最可恨的是,开始惑乱人心,对外宣称他们是反抗朝廷苛捐杂税的正义之举,不会伤害百姓,这次他们绑了乐昌的知县,劫了县仓和银库,煽动了许多百姓投匪。”

  吴生员恍然大悟:“难怪听说这次四会那边也没有劫掠女子,只是富户损失的钱粮比较多。”

  “也劫了啊!你又不知道吗?就是仁安堂的那个女医师。”王生员压低了些声音,“不过第二天人就找回来了。”

  但尽管声小了些,有心听的还是都听得到,他们邻桌平安就竖着耳朵,把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他转头看程顺和马齐还有陈前,几人也不动声色地在听。他们后面上来的两桌客人,明显也被这话题吸引了。

  吴生员道:“还有这事?怎么找回来的?那女子没事吧?”

  “怎么找到的就不清楚了,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被山匪抓走那么久,能没有事吗?”王生员一脸意味深长,“刚路过仁安堂我还特意看了看,没见着她。”

  顾临皱了皱眉,看了几人一眼,年长的李生员急不可耐地道:“你们还没听说吧?前天卫所里闹翻了天,就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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