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同学,请你复述一遍你刚才为我们提供的证据。”
“好的。”他慌忙点头,双手攥在一起,紧张地说,“经过你们的提醒,我想起嫌犯之前确实有许多异常表现,尤其是她那个仿生人……有一回她的仿生人私自过来实验室找她,还拉掉了我那间实验室与监控的闸,疑似是想趁着监控失效做一些坏事。”
“你觉得会是什么坏事?是窃取实验室机密,与反动党进行交换吗?”
“啊?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吧……我不知道。”
“高同学,听说你之前暗恋过嫌犯。”
高程明吓得面如土色,摇头摇得鬓角的头发都甩了起来:“不不不!没有……!我爸妈希望我以后找本地的女朋友,我本人也只喜欢密米尔本地人,她是从偏远地区来的人,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镜头又晃走了,那个声音再次作结:“连与嫌犯朝夕相处的同学都对她充满质疑与厌恶,可见嫌犯人品之差。”
全息影像再次消失,世界复归寂静,又被广播的声音填满。
“无法融入集体的人就像脱轨的列车,没有被救助的必要。”它毫无感情地念读。
第六天,唐念见到了俞烨。
准确来说,是见到了俞烨的影像。
依然是那个全息投影,依然是那个背景,俞烨站在白惨惨的墙壁前,目光始终左顾右盼闪避着镜头,眼睛被灯光刺得有些睁不开。
“俞同学,感谢你为我们提供的关键证据,正是因为有了你提供的关键证据,我们才能定嫌犯的罪,请你再复述一遍你找到关键证据的过程。”
“我再说一遍,你们真的会放过我姥姥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当然,你外婆身为负责人监管不当,是她的失职,不过有了你的配合,她会获得宽宥的,不至于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俞烨于是正式开口了,低声讲述道:“她确实很不对劲,最不对劲的是她的仿生人……我十分愚钝,竟然一直没有发现,是后来经由伟大政府的点拨才想到这一点。她刚来的时候不怎么开启她的仿生人,后来有段时间天天开着它,那个仿生人很‘活’,没有任何机械感,还会做很多好吃的饭菜,但前段日子,大概是她出差回来以后,她忽然又不怎么开启她那个仿生人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到她的仿生人可能有问题。重新开机以后,它果然变得比以前笨了很多。我提醒和我一起搜查的纠察员可以查查仿生人的芯片,他们就把仿生人带去研究了,结果发现仿生人的芯片里根本不包含它曾经做给我们吃的那些食谱。除了食谱问题,仿生人还拥有许多超越它代码的表现,这些实验室里的人都可以作证。可见……它是被槲虫寄生了。”
“是的,正是你的这个提醒让我们拥有了决定性证据,感谢你,俞同学,政府会铭记你的贡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想说……”她低垂眉眼,盯着镜头外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嫌犯满口谎言,又与槲虫勾结,蒙骗了我们所有人,实在是可怕又可恨。我现在一想到自己曾与槲虫共同生活在同个屋顶下,就觉得浑身发毛。”
这次那个总结的声音没有再出现,也许是俞烨替他说出了总结的话。
影像消失了,世界短暂地陷入万籁俱寂,几秒后,广播阴魂不散地再度响了起来。
唐念头疼欲裂,这次无论她怎么用枕头与被子捂住自己的声音,广播的声音都无孔不入,她听到它冷淡地说:“任何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个人都该被放弃,任何违反社会规则的人都该被审判,任何阻碍人类进步的个人都该被清除。”
*
第七天,全息影像与广播都没有再出现。
所有声音忽然都消失了,整个单间安静得可怕。
唐念逐渐开始出现一些耳鸣的症状,即使没有了广播的喧嚣,也没特意去看床对面的墙壁,她的脑海里也一直回荡着“各司其职,各居其位”,眼底一直看到墙壁镌刻的“光明正大,随波逐流”。
除了耳鸣,还伴随有心悸。
从小到大她都是那种常被人夸健康的孩子,连生病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实验室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作息她也熬过来了,并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唐念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如此虚弱。
尽管三餐都有照常吃,**也没受任何摧残,但她既耳鸣又心悸,一连锁的精神压力都诚实地反馈到了身体上。
但她觉得自己总体还是坚强的,因为第七天深夜,那扇闭合了整整七天的门突然打开,有个持枪的军人进来宣布说她被判了死刑,今晚
立刻执行以后,她竟然没有就地晕倒,还能盘坐在床上冷冷盯着他。
单向的审讯已经敲定了她的罪名,甚至无需她本人出面,也没给她为自身辩护的权利。
她的口舌被剥夺,唯一的发声机会是堵在门口的军人问她:“你可认罪?”
“认罪就不用死了吗?”她问。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顽劣地笑了笑,眼神像在问“你说呢”。
唐念便明白了答案。无非是死得痛快点和死得不那么痛快的区别而已。
“我不认罪。”她平静地说。
“负隅顽抗。”对方嗤笑,退后一步让开了门的位置,“出来。”
走廊外除了他,还有好几位持械的军警,唐念没有乱来,她还不想在走廊里就被执行死刑,于是乖乖走了出去。
镣铐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再次咬合住她的手腕。
令她惊讶的是今晚被执行死刑的似乎并不止她一人,因为那些军警将她驱赶到了一条队伍里,而那条队伍里都是和她一样戴着手铐且精神委顿的民众,总共七八个。
唐念这才意识到即使被判了死刑,自己大概也只是一个类似小虾米的角色,连死亡过程都是量产批发的。
她走进了队伍的最末端,军警像赶尸一样驱逐他们继续前进,又在不同的单间里接出了两个人。
全部人员齐聚。他们被带到了一辆形似货车、但车壁比货车厚重许多的车辆旁,早有人在等候在那,见他们过来,拉开了货车后的车门,用枪抵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将他们赶了上去。
货车的后车厢很高,大家的手腾不出来,只能像蠕虫一样毫无尊严地蹦跳发力,将自己蛄蛹上去。两旁护送的军警不耐烦地用枪管敲击他们的膝弯,催他们快点儿。
所有人上完车以后,后车厢当着他们的面锁上了,车内一片昏暗,前座与后座的挡板间悭吝地渗出几缕光,勉强描出后车厢众人的身形。
又过了几分钟,车辆发动起来,在马路上轻微晃动颠簸,载着他们驶向他们已经不再有机会看到的黎明。
车上开始有人轻声啜泣起来。但大多数人都表现得木木的,如同受惊过头而变得迟钝麻木的仓鼠。
唐念环顾着这个后车厢,视线与坐在她对面的一个男人不期然对上。
他皮肤黝黑,身材干瘦,一双眼睛镶在粗糙黝黑的皮肤上,亮得犹如两个灯泡,看不太出年龄,既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来岁。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龇开一口白牙朝她笑了笑:“你好。”
唐念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有色。心来搭讪。但她没心情骂他,也没力气翻白眼,只能默默别开视线。
谁知对方又开口了,这次他叫她师妹,还说好久不见,她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唐念蹙眉朝他看过去,她确信实验室里并没有这一号人,尽管她对周遭的人常常漠不关心,可如果同是梅段香的学生,她不至于连对方的脸都记不住。
那人大约也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敌意,再次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可能不认识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廖卓铭。”
第95章 低等死亡你有办法逃出去?!
唐念怔愣片刻。她刚来密米尔的时候向梅段香打听过史诗逸这位师兄的下落,梅段香说他不知是去北极、南极还是哪个犄角旮旯做志愿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连她都说不准自己这位学生现在身处何方,唐念也就没再费力找寻。没想到会在一辆开往刑场的车上见到他。
由于压根没料到对方会是廖卓铭,此刻她的大脑依然是空白的,脸上也不知该做何表情。千言万语拥堵在喉口,既想问他“你怎么也会被逮捕”,又想询问有关林桐的事,然而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当前最务实的话:“那你有办法逃出去吗?”
这句话她是凑到他耳畔用气音说的,声音被车轮与马路的摩擦声掩盖,一双眼睛因久违的希望燃起簇簇亮光。
廖卓铭龇开他那口白牙,也用气音回答:“哈哈……当然没有了。”
“……”
她索然无味地坐回原位,瞬间对廖卓铭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哭笑不得:“哎不是,你这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