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它_施岁【完结】(144)

  “她本科期间主要是在做脑神经课题,跨度很大。”万枷对唐念说,“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是那种做成功一件事后就会瞬间对其失去兴趣的人,她的生活需要时时刻刻充塞挑战,她喜欢从零到一的解谜过程,不喜欢从一到无穷大的应用过程。”

  而万枷不一样,从零到一对她来说太难了,从一到无穷大才有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忙自己本专业的事,即使得知了邢知理的动向,也没找到机会与她联系。

  时间匆忙,一晃来到了2063年,生物战爆发。

  “从2046战争正式打响那年开始,生化手段就一直贯穿战场,尽管世界各国都相继出台了道德倡议,说这个手段不人道,会伤及太多无辜平民,但一点用都没有,真正打起来谁还在意平民的生死?不过2063年的生物战……你上学时学历史应该也有学到,它与其他零零散散的生化手段不一样。”

  这场生物战使用的是远古冰川里保存的病毒,由于时间太过久远,人类的免疫系统早已无法顺利识别它们,严重缺乏特效药与疫苗,因此这场生物战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它以势不可挡的势头席卷了数个区域,造成了上千万人死亡,也直接奠定了战后的格局,促成了战争的提前结束。

  万枷轻踩脚下的地板:“我们现在所在的A-178区就是当年受创最严重的城市。”

  唐念愣了愣。

  万枷看向贮存室内一排排钢铁巨人般的铁皮文件柜,低声道:“……科学是什么?那是当年的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其实越是研究越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没办法脱离意识形态独善其身。科研需要经费,经费来源于政党,一旦在经济来源上受制于人,我们就不得不听从党派的要求,钻研出利好他们的成果。”

  就算经费并非来源于政党,而是来源于资本,那些资本也都拥有各自的政治立场。

  甚至——更极端点,假设经费不来源于任何他人,只来源于自身,科学家自掏腰包搞研究,听起来足够纯粹也足够理想国,然而科研成果问世以后如何发展、如何应用,且会落于谁手,也并不是他们能够完全掌控的事。

  科学本身无疑是客观的,但“如何使用科学”不是。只要使用科学的对象是人类,莫测的人心就永远是最大的变数。

  “科研是政治的刀刃,文学是政治的口舌。”

  万枷悲观地说。

  纯粹的学术乌托邦并不存在,她当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每参加一个项目都格外谨慎,害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她所生活的象牙塔并不如外表所视那般洁白与无辜——她写下的每个小数点都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也许会给民众带来福祉,也许会给世界招致祸患。

  她的才气是上天赋予她的双面刃,握住它御敌的同时也会戕害自身。

  可邢知理严重缺乏这种意识。

  “她是非常单纯的科研者,对人类世界如何发展毫无兴趣,只是遵循本能认真地解开一道道送到自己面前的难题,而不考虑解题的结果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我相信她既没有主观救人的心思,也绝不存在主观害人的心思。但她对科研的忠诚其实就是对民众的残酷,她既无辜也不无辜,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2065年,战争结束,新上台的政党忙着对战争余党进行清算,借此树立自己的权威。

  为期两年的战后大清洗开始了。

  勾结,贿赂,出卖,倒戈。

  政治家们长袖善舞,利用金钱与权势洗白自己的罪恶,只剩无权无势的兵卒被推到前头扛下所有黑锅 。

  2066年,万枷在联合政府公布的战犯名单上看到了邢知理的名字。

  她的通缉令与战犯名单并排公示在网站上,又经由直播,病毒般实时扩散至全球。

  两个月后,万枷从研究所下班回到当时租住的出租屋,刚刚打开家门,就看到黑暗的客厅里立着一个人。

  在她吓得尖叫以前,那个人开口了:“我马上就走……请你听我说两句话。”

  第106章 暴君我要生个小孩

  邢知理带来的除了她本人,还有一行李箱的文件。她说这里面除了战时她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从未面世的研究资料。

  “你想让我保存它们?”万枷堵在门口,斜倚在门框上,直言她做不到。

  邢知理自动无视了她后一句话,朝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她疑心对方没听见,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大声重复。

  “谢谢你。”

  “?”

  在保存资料一事上,她表现出了暴君般的蛮不讲理,丝毫不顾及万枷本人的意愿。在她的世界观里,她已经道了谢,那么事情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对方头上,现在万枷是那些资料当之无愧的承接者了。

  谢谢两个字的尾音还没散完,邢知理便转过身,干脆利落地翻出了客厅的窗户,隐匿于浓浓夜色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万枷才想起从见面到现在,邢知理确实只对她说了两句话——解释行李箱里是什么以及向她道谢。

  这个人竟然一如既往地在遵循着一些无人在意的规矩。

  听到这,唐念福至心灵,垂眸看向手里那些文件。

  “对,就是这些。”时至今日,提及这件事,万枷依然忍不住咬牙切齿。

  “可你还是帮她保管了这些资料。”唐念认为自己有理由相信万枷只是在嘴硬心软。

  万枷呵呵笑了两声,说这件事过后她就立刻搬家了,从三楼搬去了十三楼。

  “……”

  后来,在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万枷彻底失去了邢知理的音讯。

  十二年,一轮十二生肖。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满目疮痍的世界从战争中逐渐恢复元气,也足够万枷经历许多事。她收敛锋芒,过上了一种与战时的提心吊胆和颠沛流离截然不同的稳定的生活,不再需要战战兢兢,不再需要审时度势。她收获了名声、金钱与爱情。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校园里的恣肆与初心早已在成年世界的沉浮中变得圆滑且世故。

  十二年前的战争模糊到仿佛全球人民共同患上的一场癔症。

  在她几乎快要遗忘一切时,2078年的某一天,她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容颜已然改变,可声音还没来得及衰老。

  电话那头的女声像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万枷,我之前拿给你那些资料你还有帮我保存吗?”

  她握着手机呆站了许久,仿佛穿越时空,重新走到了当年十九岁的自己面前。万枷费了许多气力才艰难地开口:“你……还活着?”

  “嗯。”邢知理漫不经心地回应完她的问题,又把话题拐到了那些资料上去,“我之前拿给你……”

  “有,你现在在哪?”

  “密米尔,我在这边用假身份继续搞之前的科研。”

  “你疯了?!”

  一个被通缉了十二年的战犯居然敢大剌剌跑到天子脚下,继续做那些会让自己送命的研究,而且还没事人一样给她打来电话,万枷理解不了邢知理的思维,她甚至想骂她是不是脑子里长了肿瘤压迫到了神经。

  她同样理解不了自己的思维,从听到对方声音那刻起,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青葱岁月便裹挟在一股热气腾腾的血液里,重新激荡于她的胸腔,以至于她甚至不带脑子就说出了那句话:“你把你现在的具体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

  *

  会面的地点定在邢知理当时住的出租屋。

  一个局促的客厅,一张局促的沙发,两个局促的人。

  邢知理局促是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不善交际,与谁待在一起都是一副表面倾听、实则神游天外的样子,万枷局促是因为邢知理的样貌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去甚远,完全是两个人,要不是对方在她的追问下准确说出了那个行李箱里贮存了什么文件,她绝对会怀疑面前这个人是谁假扮的。

  好在还有一些东西没变——邢知理的气质。那年她三十五岁,眼神却依然和学生时代一样清澈明净。

  话题从行李箱切入,再逐渐延伸到各自的近况。

  邢知理说自己现在在一个病毒实验室里以肖挽红的名义研究先前的冰川病毒,但还有一些未经面世的关键资料藏在当年那个行李箱里,这是她再次联系万枷的原因。

  “我可以把东西给你。”万枷环顾着这个小破屋子,“不过我要住在这。”

  虽然搞不明白万枷为什么要和自己住在这么破烂的房子里,邢知理还是欣然同意了:“你不怕被我拖累就好,我毕竟是个通缉犯。”

  “不怕。”

  话题进行到这就冷场了,邢知理站起来,说她准备料理晚饭。

  “你要吃什么吗?我在家常给我女儿做。”

  万枷怔住了:“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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