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它_施岁【完结】(147)

  种种因素加起来,她能加入实验室、继续研究以前的病毒课题都已经是个奇迹了。起初她只能默默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在空余时间里见缝插针学习,努力用天赋与勤劳补上这段漫长的空缺。

  万枷在她的公寓里协助她,虽然没有直接出面,却给她提供了不少帮助,总会和她一起埋头精研她带回来的那些资料。

  昏黄的台灯燃亮在深夜,从外面望进来,就像滔天海啸中一座岿然不动的孤岛。

  灯光照亮邢知理薄薄的眼皮,上面蒙着一层健康的血色,万枷每次感到心浮气躁,无法沉下心来分析那些纷杂的数据,抬头看一看她沉静的脸,就会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安定下来。

  她从来没有过问万枷为什么要留在她这里——邢知理就是这样的性格,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永远只如定海神针,深扎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不闻不问。万枷有时希望她问,这样自己就能找到理由倾吐一番,将这些年来憋在心里的所有迷茫与犹豫一股脑倾倒给她,有时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她光是坐在那里,就是所有科研人的答案。

  她们之间还藏着一个不定时炸弹,可无论是邢知理还是万枷都默契地选择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

  今天邢知理做

  的曲奇很好吃,这样就够了。

  今天万枷待在家里做了大扫除,这样就够了。

  今天她们合作完成的论文送去一审了,这样就够了。

  不必追问明天。

  *

  2078年10月21日,逃逸了十二年的战犯邢知理(现化名肖挽红)在密米尔中央大街的一出出租屋内被捕——公告贴出来时,万枷正从晚市上买了猪里脊肉回来。

  出租屋里像被什么洗劫过,资料凌乱地散落一地。往常这个点已经会待在厨房淘米下饭的邢知理这回却不见踪影。

  不久之后万枷也被带去进行了刑事调查,她按照事先构想好的说辞,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与肖挽红合租的室友,对她的真实身份毫不知情,可检方还是轻而易举查到了她大学时代曾与邢知理有过项目合作的事实,并对她的说辞持保留意见。

  但由于当时政界的声音都在请求尽快处置邢知理——只有她死了,那些战时拨款要求她进行相关研究的政客才能高枕无忧,而万枷充其量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包庇罪,因此对她的审讯暂且延到了将来,她在检方的强制要求下出席了审问邢知理的军事法庭,作为陪审团的一员。

  同为陪审团成员的还有许多曾经与邢知理或多或少有过交情的学术界人士,包括廖卓铭。说是陪审,其实就是杀鸡儆猴,在所有科研者头上悬挂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警示他们擦亮眼睛学会站队。

  2078年10月28日,军事法庭风风火火地开庭。

  庭上敲定了邢知理各种罪责,全部加起来竟然有十多项。万枷在底下听得头晕脑胀,她抬头去看舞台中心的邢知理——她微微低垂头颅,看起来好像在痛定思痛地反思自己的罪行,但万枷知道她只是又走神了。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法官问她:“邢知理,你可认罪?”

  她这才仰起头颅,对法官说,如果她认罪,能不能让她等到手头这篇论文的一审结果公布了再执行死刑,结果出来应该就只是三天内的事。

  法官说:“可以。”

  于是她垂下肩膀,用并不铿锵也不响亮的声音低低地、沉缓地说:“我认罪。”

  声音在法庭上回荡,飘扬如同落叶。

  风起叶落,清秋月明。

  但法官欺骗了她,她最终没能等到那篇她复出学术界之后重新撰写的第一篇论文的期刊投递结果,甚至以肖挽红身份发表的所有学术成果都因她的罪责而被列为机密永久封存。

  2078年10月29日下午四点,邢知理被提前执行死刑。从此是非成败、善恶黑白,皆由后人书写。

  属于战争的时代随着一代天才兼罪犯的陨落而结束了。

  2078年10月29日晚上九点,万枷在朋友们的帮助下逃离了密米尔,坐车南下。

  车窗外的风景走马灯般倒带,逐渐稀落的路灯从窗沿一闪而过,像天上疏朗的流星。

  夜色寂寥,记忆却斑斓。

  她闭上眼睛,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些挑灯夜读的深夜,有一回,算完置信区间的邢知理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弯起一双眼儿,边揉捏酸胀的手腕,边扬起笑容对她说:

  “万枷,我还是觉得做科研好开心。”

  她轻柔的声音带着温吞厚重的力量穿越时空,后来无数次回响在万枷耳边。

  第108章 庸俗与酒结群的鸟和自由的风

  万枷漫长的叙述结束了,她给了唐念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件事。

  很早之前——也许是得知她甲级战犯的身份后,也许比这更早,九岁那年看出唐生民并没有很积极地在寻找林桐后——唐念对于自己妈妈的结局其实就已经有了某种模糊的预感。

  她垂眸盯着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夹,盯到文件夹外壳表面的文字都扭曲成了她不认识的一条条蚯蚓,才逐渐抬起视线。

  “你妈妈的事给了我很大启示。”万枷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缓慢地说,“我意识到学术乌托邦是不存在的,如果不想任人宰割,就要把理想和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我们不能只埋头在象牙塔里做科研,需要有人来提供一个环境。”

  “这是您成立政党的原因?”

  “是。”

  万枷是有力量的人,她的力量不同于邢知理的力量,不是纯粹理想主义的、一条道走到黑的执着,她的力量在更广阔的天地。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自由开道者,不可令其困厄于荆棘。

  总要有人为抱薪者建筑避寒的屋宇,总要有人为开道者提供开垦的工具。

  那么,就让她来当这个人好了。

  “我想要建造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社会,一个由复杂个体组成的集体,在这里,孤僻也好、合群也好、聪慧也好、愚钝也好……所有性格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她望着文件室天花板的横梁,仿佛能透过那些横梁望到外面的天空,“集体主义是必然的,但人类有更适合自己天性的集体主义,它更复杂,也更柔软。”

  唐念沉默着没说话。

  万枷突然把视线转向了她:“唐念,虽然有你妈妈这层关系在,可人是会变的,我不敢仅凭这层间接的关系就完全信任你的为人。其实从得知你北上寻找你妈妈那刻起,我就很担心你会和你妈妈一样……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遭的一切不闻不问。所以我进行了那个在你看来很冒犯的测试,我需要知道生命在你心里占据多大的分量。”

  万枷的声音温和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挚:“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妈妈没有说错,唐念,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队伍。”

  这里的队伍并不仅仅是指生活在A-178区,像那些已经接受反动派庇护的普通民众一样普通地生活——唐念对此心知肚明,她知道万枷口中的“队伍”指的是反动派的骨干,加入她的队伍意味着会接触到党派内部更多更机密的情报,与他们形成更深更紧密的联结。

  接着万枷抛出了各种近似诱惑的条件,说她现在是通缉犯,单打独斗很不安全,不如加入他们,起码他们能为她和唐夏提供坚实的庇护。而且从此以后她都不用再烦恼吃穿用度的问题,她会像史医生一样拥有自己的房子,也会拥有自己的事业。

  听起来很美满,安定而幸福,但唐念开口了:“我拒绝。”

  文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万枷合上嘴,嘴角淡淡的笑容也敛去了,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低声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唐念摇摇头。

  尽管在万枷眼里,她现在多半是那种记仇又难以沟通的熊孩子形象,但她知道这答案不是出于任何赌气。

  邢知理的故事当然充满了传奇色彩,即使对方不是她妈妈,而是一个陌生人,她无疑也会被故事里的宏大叙事打动。唐念甚至相信此时此刻,若她妈妈还活着,听到了万枷的邀请,多半而也会出于弥补等复杂的心态义无反顾加入她的队伍。

  可她不是她妈妈,她是她自己。

  她不需要弥补什么,更没有替母亲赎罪的想法,她只需遵从自己的本心。

  “我没有拯救人类的宏图伟志……我的世界很小,不够我延展这么大的理想。你们的理想是你们的理想,它不是我的,如果我没有发自内心认可并追随,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为你们的理想奉献出自身生命的意志,要是不幸被敌人捉到,随便拷打一下,我估计什么都招了。

  “虽然您说得很完美,好像加入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但加入你们的党派,我想您心底里一定会希望我跟你们同进同退,将自我让位于革命事业,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擅长服从集体步调的人,即使到了七十岁八十岁,我也会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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