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食物,其实也就是压缩饼干和橙汁而已。压缩饼干这种东西发起来不心疼,最后每个人都获得了一包,大家围坐在地面上,一面咀嚼干涩的饼干,一面分享着气味古怪且口感类似汽油的橙汁。
几位先锋队的队员被唐夏甩出了大大小小的伤,轻些的鼻梁骨撞骨折了,重些的震出了脑震荡,万幸没有人死亡。
这点伤跟被留在母舰里等待虫群分食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虽然伤残不一,但大家精气神都很好,用联合军提供的医疗用品简单处理完,也帮联合军里的伤员简单做了些处理,很快就有说有笑起来。
唐夏没受什么伤,它只是身上脏得不行而已,衣服也破烂得像个乞丐,白瞎了一张好脸。唐念向联合军要了片湿巾,给它囫囵擦掉身上脏得明显的部位。它低垂脑袋,温顺地由她动作,一头金毛被她擦得乱蓬蓬的,蓝色的眼睛从金色刘海里透出来,好奇地听着周围人的聊天。
有人说自己从小就允诺要带妈妈去环球旅行,可一直没机会实现,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她分享她与单亲妈妈的合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女孩矮了一大截,银白色的头发辉映乌亮的黑发,像白雪筑成的巢温柔托起新生的鸦羽。
有人说自己为了服役,与新婚伴侣已经有长达半年的时间没见面。上飞船之前,他把戒指摘掉了,怕戒指在这过程中损毁,但因为戴了太久,手指根部仍然残留着一个深深的戒痕,疤痕似的烙印着爱情的印记。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很爱跳舞,以前总是逼迫孩子放弃梦想走文化路,现在想想,觉得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孩子开心跟健康更重要。
从老到幼,大家立场各异,却都有着相同的爱恨情仇。
唐夏听得糊涂,在他们聊天的间隙插嘴问:“你们不是敌人吗?”
坐在它对面的一个人嘬了口橙汁,点点头,说:“是啊。”
可生命里总有某些短暂的时刻,人性恒而有之的光辉超越了后天打上的所有标签。
“我们以前是敌人,以后也会是敌人,但唯独不必是现在。”那人笑着朝唐夏扬了扬手中橙汁,“诶,小子,还没听你讲你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唐夏回过头,刚好看到唐念借由它的身影遮挡,弯下腰,偷偷把难喝的橙汁吐在了塑料袋里。
它哈哈一笑,一把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肩窝处滚了滚,对对面的人骄傲地说:“我的家人已经在这里啦。”
*
平时囊舱上下往返于母舰仅需三个小时,但这次由于轨道偏移,加上母舰加速种种原因,它在校正轨道上花了一些功夫,飞跃到靠近大气层的位置已经是七个小时后的事了。
休息完的驾驶员替下了副手,神情专注盯着屏幕上各种参数。
他的紧张也感染了飞船内其他人,尽管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绑紧安全带坐在座位上,其他人却还是屏息凝神,不敢用力呼吸,仿佛呼吸重点会把飞船的再入轨道吹偏移一样。
唐念看不懂航天方面的参数,唐夏就更不用说了。她向来很少在自己不能决定的事情上浪费神思,发现座位侧面放有杂志,于是随便抽了一本出来阅读。唐夏承袭了她的好心态,和她凑在一起细心研读这本辛辣且八卦的杂志。
虽然是联合政府出版的读物,但这本杂志讽刺起激进派也同样不遗余力,把薛家阴阳怪气地形容成了蚊子家族,以吸血著称,方家两兄弟的诨名则叫狼狈,因为狼狈为奸。
当然,反动派也没落得好名头,万枷因擅长狡兔三窟而被称为田鼠——笔者特意注解,说不给她“狡兔”称号是因为自己有养兔子,兔子这么可爱的生物当然不能用来形容这种可恶的魔头。而近视戴眼镜的廖卓铭不幸成了与田鼠结党的鼹鼠。反动派被统称为鼠鼠一党。
唐念又翻了一页,在“鼠鼠党的邪恶科研人员”板块里赫然看到了自己放大的脸。
“……”
“啊欧。”唐夏说。
同样榜上有名的还有史医生,而且脸放得比她还要大,有了她的遮蔽,唐念的脸倒是不怎么显眼了。
对于反动派的邪恶科研人员,笔者只用一两句话简单介绍了一下,史医生是“操纵孩子天团的怪女人”,唐念则荣获了一句“好像有个机器人马仔”。
唐夏兴奋地指着那行字:“唐念唐念,这里有我诶,我是你的马仔!”
“……”
她告诉它马仔不是什么好词,但它还是两眼放光。
身下的座位剧烈震了一下,唐念淡定地翻开下一页。
旁边的人死死握着把手,说你们在干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你俩怎么还在看八卦杂志,飞船已经和囊舱分离了。
他们齐齐看向屏幕,恰好看到飞船像一瓣瓜子皮一样,从光滑的囊舱上面剥离。其余两辆飞船也与它们同时松开了囊舱,露出内里瓜子肉般的囊舱。
它丝毫不受影响,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轨道直冲地球,而从上面脱离的三辆子飞船由于速度矢量等细微参数的不同,各自开向了不同的再入走廊。
大气层近在眼前,人眼无法分辨大气与真空的边界,肉眼看来,他们只是从一片虚空堕入了另一片虚空,但飞船的防热盾已经开始工作了。
高达数千摄氏度的超高温等离子体从烧蚀材料上滚滚碾过,形成了一个包裹住飞船的弧形激波层,亮白与赤红交错缠绕,电光与火焰激荡起伏,远看就像一团炽烈的流星猝然点亮黄昏了黯淡的天空。
烧蚀材料在高温下极速分解气化,像一片烧红的铁,由暗红转为橙红,与天际橙红色般灿烂柔媚的晚霞连绵成一体。
从大气层再入地表的过程比从太空进入大气层快多了,下坠过程中,飞船劈里啪啦地舍弃了一堆东西。到了合适的高度,子飞船在驾驶员的努力下从超高音速减弱到了亚音速,舱体的降速装备全面展开,唐念坐在座位上,隐隐感觉到了一股向上提拉的力,虽然飞船总体仍旧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
远方出现了一片辽阔的平原。
最优选的降落地点是海面,但他们乘坐的飞船的再入轨道离大海还很遥远,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次优的平原。好在这片平原看起来足够开阔,尽管离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那片苍翠的、一望无际的绿色还是像某种耀眼到灼烫的生的希望,烫到人的眼眶里潺潺涌出泪水。
盛夏的夜晚,燋金烁石,由无数绿草组成的绿色海洋犹如一只宽厚的手,温柔地承接了他们的倒灌。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会在十点放出来。
第135章 光年之外请你带着我去宇宙……
“咳、咳……”
眼前的景象摇摇晃晃,唐念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风摇曳着绿草,拖拽天边霞光,将天地拽落又融合搅拌成一团,天空是地面,地缘是天光。平直的地平线处光晕朦胧,渗出五彩斑斓的梦,柔和出一座城市模糊的剪影。
防护面罩已经被取下来了,她稍微偏过脸,唐夏柔软的灿金色发丝轻挠她的脸颊。
它背着她,缓缓走在远离子飞船的道路上。飞船的残骸在他们背后发出暗沉红光,上面的人互相搀扶着跳下来,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短暂聚合后,来自于不同世界的人最终在黑夜降临前和平又静默地分道扬镳,去赶赴各自的道路。
而他们的道路是眼前离得最近的城池。
咳了好几声,她才恢复说话的声音,沙哑询问唐夏她刚才是不是晕了过去。
“嗯。”它应了一声,声音通过相贴的胸腔震动到她身上,“下落的冲击太快了,听联合军的人说有6个G,没有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很容易晕过去。你觉得好些了吗?”
啊……
她想起来了。
在飞船着陆那瞬间,她确实感觉到心口传来巨大的、千斤水泥般的压力。在进入再入轨道时也有一次过载,不过那时的过载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感,不像着陆那刻来得毫无防备,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大象站在了她心口上,差点将她踩扁。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肢体,并没有其他不适,只是有些软绵。
“好多了。”她慢慢回答。
黄昏与短暂的昏厥让她感到了迟来的疲惫,因着疲倦,她整个都有些懒洋洋的,趴在它的肩膀上,连动都不大想动,任由唐夏背着她趟在齐膝高的杂草间。
它从身上分出几条触手,亲昵地卷住她的脚踝,冰冰凉凉的,像蛇缠在上面。
绿色海浪为他们让道,唐念低下头,看到自己随着唐夏走动而一晃一晃的小腿。
城市的边防逐渐在眼底清晰起来。
“那里是……”
她微微睁开眼睛。
唐夏笑了笑:“嗯,是C-156区。”
他们坠落在C-156区第一道关卡与城区之间辽阔的缓冲区,幸运得像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