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它_施岁【完结】(37)

  唐念解释说自己是从沦陷区来的难民,他这才了然地哦了一声,说:“那你不知道很正常了,这些牲畜是养给那些虫子吃的。”

  她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养给它们吃,为了毒死它们?”

  他笑道:

  “啥呀,那些虫子连被打成渣渣了都能重组回来,这点辐射和激素对它们来说跟挠痒痒没两样。养这些牲畜给它们吃只是为了让它们少攻击人类,因为它们不只吃人,也吃别的动物,只不过人类数量太多了,个头又大,跟活靶子似的,不像蟑螂蚊子那样塞牙缝都不够,所以它们才会首选袭击人类。

  “我们区长发现只要在它们袭击人类之前为它们提供丰富的食物,它们就会大大降低吃人的频次。之前都是拉正常的牲畜给它们吃,可这样一来我们自己就没得吃了,区长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选了些变异牲畜出来繁殖。”

  简而言之,就是为虫群提供丰富充足的食物来源,这样一来它们就失去了袭击人类的必要。

  “而且这些虫子的生理结构不适合挖洞,它们只能在地面上生存。我们区不是有地下掩体吗?靠那些地下掩体,我们已经躲过了三次虫袭,城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虫袭死亡。”

  “不过这也和我们这的历史有关。我们区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三战期间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导弹都往这飞,当时为了躲避空袭建了很多地下掩体,后来战争结束了,区长也没有放弃空袭演习,每年都会举行全民演练,所以虫袭警报一响,大家反应才能那么快。”

  谈到这个,男人与有荣焉,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神情。

  唐念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一直以为针对虫子的战争必然充满了血腥与暴力,没想到也可以用养殖和基建的方式来应对。虽然这种方式必然会被一部分人批成消极抵抗,而且其可持续性有待观察,需要后续积极跟进一系列更完善的保障措施,但它切切实实实现了对民众的保护。

  无人伤亡。

  这是多么令人震撼又令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的词汇。

  正是因为亲眼见证过虫袭的残酷,她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四个字的热血。

  不过唐念的热血没有沸腾多久就止息了,因为男人递给了她一支针管,说:“不聊了,先打针,不然工作时间结束了活都干不完。”

  她握着针管,茫然问:“怎么打?”

  “简单,肌肉注射。”他隔空给她表演了一下,“找肌肉多的部位——颈部或者屁股扎进去,这个就要你自己分辨了,牙尖嘴利的动物最好打屁股,四肢发达的最好打颈部。打完在它们身上画个标,免得有漏的。”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铁笼里那些攻击性不明的变异牲畜,咽了咽唾沫,艰难地问:“一定要走进去一只一只打吗?”

  “对。”

  “……”

  她总算知道这份工作为什么需要早晚各工作两小时了。

  “可是为什么不用机器打?”

  明明这么危险的工作才应该被机器替代。

  队友耸耸肩:“买不到啊。我们这的机器都是向别的区买的,现在虫灾爆发,那些区自己都资源紧缺,没货卖给我们。这破工作之所以招不到长工就是因为没人想来干这种既有辐射又有可能被袭击的工作,所以只能发表成任务招些我们这样的短工。”

  “老老实实打吧,孩子。这防护服韧度好,一般不会被咬破,不过劝你还是躲着点,虽然不会流血,但咬你满手淤青或者蹬断你几根肋骨还是轻轻松松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哪个笼子里关的是怀孕牲畜,需要打促产针,哪个笼子里关的是种公种母等等,说完自己便率先进入其中一个笼子工作了。

  唐念回身看着离自己最近的笼子。

  一只类牛生物将硕大的头颅抵在铁笼上看着她,左边眼睛足有篮球那么大,充血泛红,金鱼眼似的从脸颊侧面鼓起来,仿佛轻轻一碰都会爆出脓液,另一只眼睛却只有乒乓球大小。

  唐念看了一会儿,按开门走了进去。

  她连唐夏那么猎奇的东西都能接受,没道理被这些生物吓倒。

  *

  两个小时后,工作结束,唐念他们只给厂房里的半数动物打了针,她队友说这是正常的,就是因为一个早上打不完,傍晚喂食的时候才要接着来。

  脱下防护服,闷了两个小时的汗倾盆雨下,没有毛巾和纸巾可以用,她只能学其他人凑合着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载他们上工的小巴又把他们原路载了回去,此时已经是七点多,天光大亮,朝霞将天空一角晕成了温暖的粉色,缓冲区的草场一望无垠。

  唐念坐在座位上,心里提前规划着回到公寓要做的事,首先当然得填饱肚子,给那么多变异牲畜打了针,还得时刻绷着精神避免自己被它们踢到,她都快饿成纸片了,接着就是抓紧洗漱一番,把身上粘腻的汗全给洗掉。如果还有精力,她想找保安打探下这里的汽车充电怎么收费。

  她安排得很好,觉得一切都井井有条、尽在掌握。可惜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小巴在公寓前停下,唐念跳下车,先瞥了眼自己停在外头的车,见车顶的笑脸完好无损,遂放心地走进了公寓。公寓的楼梯间前边搭了张四方桌,好几个暂且不用出任务的人搬了矮凳坐在桌子旁打麻将。

  她对麻将毫无兴趣,再加上此刻又饿又累,就更提不起劲儿了,收回视线,径直绕过他们。

  “哎哟老唐,这你就不厚道了!”

  其中一个人在她身后叫苦不迭地拊掌。

  “哪里不厚道?胡了就是胡了,嘿!胡了胡了~”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嗓音,连说话方式都妥妥承袭了唐生民那股犯贱的劲儿。

  唐念猛然回头。

  她看到了本该躺在她房间沙发上的唐生民。

  他意气风发地坐在众人中间,大手一拢,把麻将牌拢得喀拉直响,还朝其他人挤眉弄眼摊开了右手,示意他的报酬。

  “不算不算!再来一局!”

  “耍赖可就没意思了啊。”他不满意地一啧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样呢?说好了跟我赌,真赌输了又反悔!拿来!物资票。”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为首那个铁青着脸,边骂着难听的脏话,边不情不愿地把一张物资票拍到了他手上。

  他收好物资票,仿佛这才留意到近处的唐念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裤子,潇洒起身:“我女儿回来了,不跟你们这些人闹了。”言罢背着双手,大摇大摆朝唐念走来。

  唐念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她忍耐着把“唐生民”带进了电梯里,又忍耐着搭乘电梯到了三楼,直到进了3005号房间,把门一掩,才背靠墙壁,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问:“……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楼下跟别人打麻将?”

  没了外人在场,唐夏没再扮演唐生民的行为模式,它的触手从唐生民嘴里探出来,在她脖子周围探来探去,答非所问地说:“唐念,你的味道变得好浓。”

  这句话如果不由它说出来,而由人说出来,妥妥就是性。骚。扰。

  介于它不是人,她没跟它计较,拍开它的触手,没好气地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唐夏这才叽里咕噜地回答道:“我早上找到了你的车,顺着公寓的阳台一间间闻过去,找到了你住的这间。可是你不在这里,你爸爸闻起来又快臭了,我就穿着你爸爸下去找你了。保安说你在外面赚物资票,哦……她还骂我好吃懒做。”

  “我问她好吃懒做是什么意思,她说是吃得很多干活很少的意思。我问她那好吃懒做该怎么办?她说要多干活多赚物资票。刚好有几个人问我要不要打麻将,赢的话可以给我物资票,所以我就跟他们打了。”

  说到这里,它还很得意地告诉她,“他们一定猜不到我经常看你爸爸打麻将,早就已经学会了你们人类打麻将的规则。你爸爸太笨了,老是打输,他们比你爸爸聪明一点,但是也很笨,还是我比较聪明。”

  唐念自动无视掉它心直口快的拉踩,转而陷入了沉思。

  她并不相信那些人会这么好心,莫名其妙给它送票子,一问才得知那些人提出的条件是输了的话要把车子给他们。

  C-156区的治安不错,直接上手抢劫大概率会被捕,所以他们把自己抢劫的意图包装了一下,试图用一种看似和平的方式实施抢劫。一辆车和一张物资票,如此不对等的赌注,也只有唐夏能答应了。

  不过她在意的不是这个点。

  唐夏虽然无法理解人类世界弯弯绕绕的情愫和言下之意——它拥有生物最基本的情绪反应,诸如兴奋、恐惧、疲倦,但是太过复杂的复合情感,譬如爱情亲情友情,譬如因爱生恨,譬如笑里藏刀,它便理解不了了——但它对于客观规则的模仿与学习确实非常厉害,厉害到远超人类、可与计算机比拟的程度。因此她相信它不会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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