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恋蝴蝶_卢乙【完结】(12)

  推开洗手间的门,江让一头栽进隔间,扶着马桶呕吐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随即扯松领带,卸下了维持整晚的完美面具。

  他吐完终于清醒了些,扶着洗手台用冷水冲脸,镜中的男人眼尾泛红,领口微敞,下颌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口红印,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猛地闭紧双眼,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黏腻的调笑和熏天的酒气,统统从脑海里冲洗干净。

  腕表的指针已经逼近凌晨,他没有回包厢,而是拐进了消防通道,沿着楼梯间一路下到了会所背后的小巷。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他靠在斑驳的墙角点燃一支烟,薄荷爆珠的凉意刺进喉咙,让他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抬头时,恰好一阵风卷过,吹散了厚重的乌云,露出一弯苍白的月牙。

  这样的阴天,竟然还有月色。

  他莫名想起那个小姑娘。

  不知道她有没有回老家?或许要等到春节吧,她在采访里说家乡的冬天比北京暖和,雪是软的,不会像这里一样,落在地上就变成了脏兮兮的冰碴。

  烟烧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掐灭烟蒂时,指腹被烫得微微发疼。

  ……

  那天晚上,江让做了一个梦。

  起初,他的视线是落在黑板上的,粉笔灰在阳光里漂浮,教授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然后,一只蓝色的蝴蝶忽然从窗外掠过,翅膀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轻轻扇动时,像是搅碎了一池静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过去,然后,看到了她。

  窗边的女孩儿背对着他,校服洁白,长发披肩,阳光从玻璃窗漫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低头写字时,发丝会滑落到颊边,又被她随手别到耳后,露出纤细的后颈。

  干净得像是一幅画。

  江让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他忽然看清自己手背上的青筋、腕表冰冷的金属反光,这根本不是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手。

  “啪!”

  一记耳光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响。

  江让扇了自己一耳光,她才十九岁,自己真他妈不要脸!

  下课铃猝然响起,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见一个清瘦高挑的男孩儿豁然起身,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笑着喊她的名字。

  少年眉眼明亮,笑起来时带着点没心没肺的朝气,连奔跑时扬起的衣角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和现在这个在酒局里虚与委蛇、在投资人面前赔笑讨好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他站在阴影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

  从那个梦境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盯着天花板怔了几秒,摸过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大数据又一次给他推送了从一一的视频。

  画面里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在厨房里煮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笑起来时嘴角那颗小小的梨涡,江让拇指悬在屏幕上,迟疑了一秒,还是划了过去。

  下一条视频的标题赫然带着“霸凌”两个大字。

  他指尖一顿,点进去却又显示“该内容已被发布者删除”。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进浴室,冷水扑上脸,梦境里那只蓝色蝴蝶的残影终于彻底消散,镜中的男人眼窝深邃,下颌线因为常年控制饮食而愈发锋利,剃须刀沿着下颚线缓缓移动,泡沫下露出青色的胡茬。

  “啧。”镜中的男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像是自嘲的笑,水珠顺着喉结滚进衣领,他抬手抹掉镜面上的雾气,盯着自己看了两秒。

  人总归是要长大的。

  像是在说服谁。

  泡沫被冲进下水道,他关掉水龙头,浴室里骤然安静下来,今天中午要和齐宇打高尔夫,下午得去试镜,晚上还有个品牌方的饭局。

  存在即合理。

  现在的他,能轻松买下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名表,能对着投资人谈条件,能在每个酒局游刃有余地全身而退。

  这样,也很好。

  他系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手机震了一下,是齐宇发来的信息【今天穿休闲点,高董带他女儿来。】

  江让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镜子里那张成熟到近乎陌生的脸,忽然把梳到脑后的头发随手拨乱了几缕。

  第9章

  窗外的雪粒子簌簌扑在玻璃上,宿舍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孙佳言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平板,指尖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把这一年大大小小的比赛成绩又核对了一遍,最后满意地合上屏幕,端起保温杯灌了一口热水。

  “嗯,不错,进步很大。”她煞有介事地点头,学着教练的口吻:“明年,再接再厉!”

  从一一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闻言抬头,没忍住笑了一声。

  孙佳言立刻翘起兰花指,眼尾一挑:“笑撒?”

  “老冯应该会说,”从一一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冯运辉那口带着西北腔的普通话:“‘明年!再战!’”

  “啊,对对对!”孙佳言一拍大腿,装模作样地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叶,吸溜一大口,板着脸重重点头:“明年!再战!”说罢,噗嗤一声笑倒在床头。

  手机叮咚一声,她捞起来看了一眼:“老冯说门口那些记者走了。”

  自国乒暂停她比赛的通告一出,办公室的电话铃就没停过,体育总局的门口更是随时都有媒体驻扎。

  昨天她好不容易请到了假想去看看扎西,跟他好好儿聊聊,才出体育局大门,就被不知哪里窜出的记者团团围住,好几只话筒怼到她眼前:

  “视频里打人的是你吗?”

  “你为什么霸凌,请正面回应。”

  “听说受害者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你良心过得去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仿佛已经给她判了刑,这群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想从她嘴里撬出能上热搜的爆点。

  当然,也不乏尚有良知的媒体找到队里,说是想还原事件真相。

  整整两天,她脑子都乱糟糟的。

  报警?她怕那些人真把扎西的事捅出去。

  找孙同那个混蛋低头?光是想到要跟他谈条件,她就恶心得想吐。

  她想起阿依总爱跟村里人显摆:“我家一一可有本事了,现在家里啥事都不用我操心。”每次听到这话,她心里都暖烘烘的,是啊,她打球不就是为了让日子越过越好吗?

  可现在真遇上事了,她才发现自己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深更半夜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个遍,报警、找媒体、私下解决...可想来想去,哪个法子都不保险。

  她头一次觉得这么无力,就像站在球台前面对一个完全摸不透的对手,连球从哪边过来都不知道。

  正出神呢,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是索朗的电话。

  “十一...”索朗望着扎西紧闭的房门,他这两天一直都关注着网上的消息呢,那些热搜词条一个比一个恶毒,不仅污蔑她霸凌,更有好事者把“用纳税人的钱培养出了社会毒瘤”这类词用在她的身上,他笃定是孙同在背后搞鬼,所以擅自做主把那天在舞蹈教室拍到的视频发给了孙同。

  “你怎么联系上他的?”

  “我趁扎西睡着,看了他手机。”

  “他还好吗?”

  “还是那样子,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偶尔也会吃我放在门口的东西。”

  “嗯,那孙同怎么说?”

  “他约我见面。”

  “你把时间和地点发给我,我们一起去。”这事情迟早得解决,长痛不如短痛。

  “可你现在不是被禁足了吗?我看网上都说...”

  “又不是封建社会了,”从一一苦笑:“队里不让我随意出入,也是为了保护我,不过可以请假。”

  挂断电话,从一一推开洗手间的门,差点撞

  上守在门口的孙佳言。

  “你要去见谁?”孙佳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瞪得圆圆的:“是不是那群人?”

  从一一没否认。

  “我和你一起吧,最好再叫上老冯,人多力量大。”她怕从一一会吃亏。

  “佳言,这事情牵扯到了扎西,不方便让太多人知道,而且我现在也还没有想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老冯那天说这事牵扯到你家人,我就猜到是扎西了,其实不是你霸凌,是有人欺负扎西对不对!”

  从一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我想到解决办法之前,希望你能保密。”

  “为什么呀,舆论闹得正凶,全网都在盯着这事!你发个声明解释清楚,马上就能真相大白啊。”孙佳言急得直跺脚,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固执。

  “佳言,我明白你和冯指导是真心为我好,但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后果会很严重。”她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阿依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份恩情,我用一辈子都还不完,所以扎西就是我亲弟弟,我必须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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