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的是,卓玛家其实是一对兄妹,因为他问的是“孙子”,众人自然答的是扎西次仁,而他却误以为谈论的是那个叫“十一”的“小伙子”。
大哥大姐们七嘴八舌的把卓玛家的情况说了个遍,可就是没人回答江让的问题。
“那孩子为什么退学呢?”江让最困惑这点,寒门出个大学生多不容易。
“打工嘛,赚钱嘛...”
“你晓求得啥子哦,多半是耍朋友切咯。”
“拉高中勒时候就耍起咯的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着扎西的退学原因,红围巾大姐突然噤声,眼神飘向江让身后。
磨坊门口,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瘦削身影正扛着几乎有半个她那么大的糌粑袋走出来,麻袋压得她腰背微弯,手背上青筋暴起。
江让僵在原地,这么近的距离,刚才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见了。
他急忙起身,
结果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打滑了一步。
那袋糌粑鼓鼓囊囊地压在从一一背上,几乎要把她瘦小的身躯淹没,江让这才惊觉,眼前这个“藏族男孩”竟如此瘦削,头顶才勉强够到他的下巴。
“我帮你。”他伸手要去接。
从一一侧身避开,面罩上方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麻袋被利落地甩上马背,她翻身上马,一声呼哨便绝尘而去,顺带着把他骑来那匹枣红马也一块儿带走了,只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蹄印。
“诶......”江让徒劳地抬手,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他懊恼地啧了一声,这下可好,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撞破。
墙角的大姐们早已噤若寒蝉,各自低头搓着围巾边角,仿佛刚刚的一切并未发生过。
中午。
江让跟着彭东一起去了班觉家,三个人围在火炉吃午饭,热腾腾的牛肉包子配酥油茶,边吃边敲定拍摄细节,正说着,手机震动,Lydia发来消息:【片方已协调好,但必须遵守两点:1.不能穿藏袍拍摄2.不得透露任何剧情相关内容】
他嘴角不自觉扬起:“村长,藏袍不用借了,剧组那边有要求,拍摄期间我只能穿常服出镜。”
“不穿藏袍啊?”班觉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咂了咂嘴:“阔惜咯(可惜了)。你穿藏袍肯定帅得很嘛,拍出来效果多好嘛。”藏袍领子上的银饰在炉火下闪着光,像是在替主人表达遗憾。
彭东握筷子的手略微一顿,他来驻村快一年了,每天处理村民纠纷、统计牲口数量,眼看着乡亲们修起民宿却无人问津,现在有个顶流明星愿意帮忙宣传,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馍馍,不,是掉下个金转经筒!
他第三次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镜架:“江老师,我有个同学在市电视台当编导。”他刻意停顿半秒:“他说...像您这样的知名演员参与扶贫,最适合做成系列公益短片,比如星空牧场的延时摄影,耶拉雪山的转山路线,现在文旅局有流量扶持,只要带乡村振兴话题...”
茶碗里浮着的酥油花慢慢化开,江让借着低头喝茶的间隙藏住笑意,心里暗赞彭东比想象中敏锐,竟看出自己需要这场“公益秀”。
“几个月呢,不急。”江让放下茶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得了这样的好事,班觉实在克制不住激动,仰头大笑起来,惊醒了角落打囤的狸花猫:“小彭,你莫把江老师当免费劳动力嘛!人家大明星来我们村,是...”
“是缘分。”江让接过话茬:“主要是帮着宣传宣传咱们兰卡村,其他都不重要。”
第15章
没了枣红马代步,彭东热情地开着他那辆老旧的越野车送江让回卓玛家,夕阳西下,落日把雪峰染红。
“奶奶我回来了。”他推开院门,瞥见墙边一个清瘦的背影,头发触到肩头,那背影听到动静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雪貂般闪进屋内。
不过五秒,再出来时脸上已经蒙了张灰色覆面。
那覆面还和早上那张的款式不一样,露出了一双杏眼和紧抿的嘴唇。
视线交汇的瞬间,江让觉得那双眸子...有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两人隔着三米远对视,江让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她:身高勉强到他下巴,黑色羽绒服空荡荡的仿佛能装下两个她,可就是这副瘦小的身躯,中午竟能扛起半人高的糌粑袋。
江让心想,这哪像个藏族小伙,倒像个没长开的高中生,不过力气倒是真大,看样子是干惯了重活的。
高原上的人劳作时常戴头巾口罩防晒,但像从一一这样把整张脸都遮住的,却是独一份,这么怕被人看见,难不成是脸上有胎记?还是伤疤?
从一一眯了眯眼,灰布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要不是他突然住进来,自己根本不用在家里也戴这玩意儿,现在倒好,连最后一点自在都没了。
“十一?”江让主动打破沉默:“我听村长是这么叫你的,哪两个字?”
她呼吸明显滞了一下,随即走向坐床,抄起倒扣在桌上的《傲慢与偏见》,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没得到答复,江让倒也不恼,只当她是在因为中午的事情跟自己怄气,跟着走到坐床边坐下。
从一一瞥他一眼,心想这人装什么热心肠,昨天在电话里说要拍公益视频给自己洗白,果然今天就找到村委去了,真是虚伪。
“我叫江让。”他语气轻松,选择性的忽视了对方的冷淡:“这段时间借住在你家,给你和奶奶添麻烦了,我年长你几岁,你可以叫我让哥,当然直接叫江让也行。”
她淡嗯一声,屁股往旁边挪,继续看书。
江让忍不住轻笑出声,十九二十,该是小孩儿性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左一右的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她本想借着阅读逃离一整天的疲惫,可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却搅得她心神不宁。
“阿依,****。”(奶奶,晚上吃清淡些吧,没什么胃口。)她故意用藏语说,不想叫他参与。
“****。”(那给你炒个辣子碎牛肉开开胃,你最爱吃的。)达瓦卓玛从陶罐里掏出几粒辣椒,她家这个小倔丫头,最爱辣子,有了辣子,饭都能多吃半碗。
江让的目光在覆面少年的脖颈处停留了片刻,衣领太高,看不清喉结。
他觉得这个“十一”的声音说不出的违和。
该怎么形容呢?那声音像是卡在了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模糊地带。
而且她的四川话和班觉他们的也不太一样,口音更偏成都那边一些。
“阿依是奶奶的意思?”他故意把打火机按得咔哒响:”那我也跟着喊阿依了。“这话说得轻巧,却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她的反应。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从一一“啪”地合上书,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矮桌,蹲在灶台去添柴。
江让眯了眯眼,总觉得她那架势像在跟自己较劲儿,火星子溅到手背也不吭声。
“中午...话赶话就问了几句。”他摩挲着打火机边缘,主动解释:“对不住啊,小兄弟。”
小兄弟?她往灶膛里塞柴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的抿了抿唇。
江让没再说话,垂眸解锁手机,点开微博,算法推送的信息流里,依然夹杂着无数条关于从一一的旧闻,他下意识地划动,很快又点进孙佳言的主页,最新一条博文是国乒出发去临水集训前的合照,照片里队员们站得整齐,笑容明亮,江让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撑,将照片放大,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她。
呵~他忍不住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
就连孙佳言都在微博上隐晦地发过一句:“有些人,怎么突然就失联了?”这样的集训又怎么会有她的身影呢。
这小丫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曾经的队友和教练都不再联系,两年禁赛期一到,她还会回来吗?
两荤一素端上桌来,江让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从一一身上,见她连吃饭都不肯摘下面罩,筷子在碗沿和唇间快速往返,活像只警惕的小兽,心里的疑惑不禁又深了几分:“你这面罩是焊在脸上了?”
她自顾自吃饭,仍旧没理会他。
卓玛阿依抬手在脸上划拉了一下:“十一之前被拍......”
“咳咳!”听老太太要跟他解释,她故意咳嗽两声,打断了对话,随即快速用藏语说道:“***。”(阿依,不要跟他讲这些,他是来拍戏的,身边总有镜头,要是被拍到,恐怕又会传到网上。)
卓玛阿依看向江让,总觉得这孩子面善,应该不是那种人,但孙女的确被那件事给害苦了,只好作罢:“***。”(知道了,不提不提。)
江让无奈,这个臭小子,故意打断阿依的解释,还用藏语,摆明了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原因,看她抬手要拿勺子,他大手一伸,抢先一步,一边舀了勺红艳艳的碎牛肉一边问到:“阿依说的什么?”说罢,故意把勺子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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