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去山上捡菌子了,也不知道回家没,我回去看看。”
彭东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瞧着江让眉宇间的担忧不似作伪,没想到他还挺重情义。
“哦哟,要的嘛。”班觉摆摆手:“那明天又来哇。”
“行。”
江让把枣红马牵进村委会,然后借了彭东的车,车只能开到溪边的岔路口,他推开车门顶着雨往家跑。
“阿依?阿依?”江让推开屋门,屋里黑得像是被泼了墨,他摸到墙边的开关,老旧的灯泡闪烁几下,照出空荡荡的堂屋,灶台上的糌粑碗还搁在那儿,碗沿结着层凝固的酥油。
阿依的电话仍旧是不在服务区,江让抓起伞冲进雨幕,山风卷着雨丝直往领口里钻。
他顺着山路往上爬,泥水顺着山径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登山鞋,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吸饱水的海绵上。
“阿依——”
“阿依——”
“阿依——”
喊声撞在雨帘上,碎成零落的回音,第三个转弯处的斜坡上,一截藏青色衣角撞进视线,江让的心跳突然变得和雨点一样急。
“阿依——”他大喊一声,一个娘跄扑倒在地。
达瓦卓玛仰躺在泥水里,湿透的藏袍紧贴着佝偻的身躯,银白的发辫被泥水染成褐色,看到江让,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小江,小江,哎哟喂,菩萨保佑哦......”她一边絮叨着命大,一边用手肘撑着地面试图起身。
“别动别动!”江让扔开伞,顾不得被撞疼的膝盖,脑子里飞快的回忆着当年体育队集训时学过的急救知识:“阿依,慢慢呼吸,哪里痛?”
老太太指着膝盖:“克膝头儿,克膝头儿,哎哟,一落雨就溜的很,zhuai了一筋斗。”(膝盖疼,膝盖疼,哎哟,一下雨这地就滑的很,所以才摔了一跤。)阿依痛的直哎哟,捂着膝盖也顾不得江让听得懂听不懂,方言是叽里咕噜的往外冒。
“这里?”江让用手指轻轻按压髌骨边缘,达瓦卓玛疼的缩了下腿:“哎哟哟......”随即便用混着川音的藏语念到:“霉戳戳勒(倒霉得很)。”
“来,我先扶您起来。”这是伤着腿了,江让小心翼翼的扶了卓玛阿依起身。
“我背您下山,咱们去医院。”他把雨伞递给老太太,然后拉着老太太的手臂就把人背上了肩头。
达瓦卓玛的藏袍已经吸饱了雨水,可背起来仍旧很轻,他不禁想起高中毕业那年背奶奶去医院,也是这般轻飘飘的重量。
“阿依,抓牢些。”他往上托了托老太太的腿弯,小心翼翼的往山下走,不时回头安慰两句。
“扎西...扎西...”达瓦卓玛用四川话念叨着,突然又变成急促的藏语,江让只听懂了扎西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但却看到了老太太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到他的肩头。
快到山下时,她突然住了口,望着山路旁被雨水打湿的玛尼堆,想起扎西小时候最爱把捡来的漂亮石头垒在上面。
现在那些石头大概早就散了,就像她的家。
春节前夕,孙子突然从北京打来电话:“阿依,”那孩子声音发着颤:“我不回来了。”听他说完这句话,灶台上的酥油灯突然爆了个灯花,自那以后,这孩子就不见了。
卓玛想,一定是自己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这辈子才会这么支离破碎。
江让感觉背上的老人渐渐佝偻下去,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声气音,像被风吹动的破旧经幡,但隔着湿透的藏袍,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颗衰老心脏的跳动,一下下撞着他的后背。
第29章
江让
握紧方向盘,脚下油门踩得极稳,到了村委会,也顾不得打伞,就先冲了进去:“村长,村长。”
他大步流星穿过走廊,湿透的冲锋衣下摆规律地摆动,在瓷砖地上拖出笔直的水痕。
听到声音,班觉探出脑袋:“小江,噢哟,你这是咋了哦。”
“阿依摔了,劳烦您跟我一起去趟医院吧。”
“啊!zhuai咯啊,咋个搞勒嘛!”(啊,摔了啊,怎么搞的嘛。)班觉惊呼一身,抓起保温杯就跟着江让往外走去,跨出去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等看到达瓦卓玛像个落汤鸡似的坐在后排,顿时惊的一拍脑门儿,赶忙上了车:“造孽哦!快快快,送医院。”
他坐进后排,好扶着老伙计,想了想又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彭东,彭东,喊我婆娘切县医院。”他跟江让毕竟都是男人,总归不太方便。
彭东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喊。”
老太太被送进急诊不久,彭东就带着班觉的老婆梅朵措姆风风火火赶到了,梅朵措姆胳膊下夹着个包袱,里头是套干净的藏袍,趁着等检查结果的空档,她利索地给达瓦卓玛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喂她吃了点儿汤饭。
班觉和江让站在医院檐下抽烟,雨幕如珠帘般垂挂,傍晚的湿气混着烟草味在两人之间缭绕。
“十一勒?”班觉吐出口烟圈,火星在雨中明灭。
江让咂了咂烟嘴,摇头。
“这死娃儿!”班觉把烟头咬得扁扁的,摸出手机就要拨号。
“手机没带。”江让抬手拦住:“联系不上。”
班觉啧了一声,自从一一回到兰卡村,除了偶尔去县上打球,几乎没有离开过村子,常联系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他转而拨通央吉的电话:“喂,十一跟你一起的哇?”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闷响,央吉正把饲料袋甩上皮卡车后斗,含糊地“嗯”了一声,烟灰簌簌落在衣服上。
班觉掐灭烟头:“喊她马上滚来县医院!卓玛摔了!搞快!”
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央吉吐了烟头,惊呼着大喊她的名字。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急促的扇形。
从一一赶到县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做完检查了,班觉正在跟医生交谈,她俯身在病床前,手指轻轻抚过阿依膝盖上的绷带:“***。”(阿依,除了膝盖,还有什么地方疼吗?)
阿依摇摇脑袋:“***”(已经不疼了,梅朵还喂我吃了饭。)
从一一朝梅朵措姆投去感激的一瞥,对方正在拧湿毛巾,回给她个安抚的眼神。
“我去问问医生。”从一一刚直起身,阿依就撑着手肘要起来:“医院味道呛鼻子,咱们回家吧......”
“您别急。”她按住老太太的手臂:“我先去看看,听听医生怎么说。”她安抚好阿依,这才起身朝急诊室走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的呛人,也不怪阿依不习惯。
从一一推开半掩的房门,听到班觉正同大夫询问是否需要住院:“用不用住院吗?”
“住院恢复更快。”医生把胶片装进口袋。
从一一上前一步接过片子,对着灯光查看那些灰白的阴影:“阿依不想住,要不先......”
“***!”(听医生的还是听你的!回家你能照顾?)班觉陡然拔高的嗓门惊的值班医生一愣。
她喉头动了动,把后半句“输几天液再回家”咽了回去:“我是说住到能活动再回......”
“这还像话。”班觉剜她一眼,转头对医生堆出笑脸:“麻烦安排个老医生哈。”
“这你放心......”值班医生利落的开出住院单。
从一一接过单子起身道谢,跟在班觉身后一起往缴费处走,塑料纸在她指间簌簌作响,班觉拧开保温杯灌了口茶,开始数落:“回来这么久,尽过几天孝?诶?”
她盯着单据上“骨质疏松”四个字,指甲无意识刮着纸边,今天这事儿的确怪她,老太太早上问了一句她怎么接连三天都没去县上练球,她便借口溜了出去。
“老人摔跤可是要命的事!”班觉侧过脑袋呸了两声,吐出沾在嘴唇上的茶叶。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阿依的。”
“多亏了小江!”班觉指向走廊,江让正低头刷手机,冲锋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上积成小小水洼。
“人家开着会都在担心卓玛回没回家,说雨下大咯,要去接卓玛!”
从一一睫毛颤了颤,原来是他救了阿依。
“要好生感谢人家!”
“嗯,知道了。”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垂着脑袋:“那我先去缴费。”
“要的嘛。”班觉背着手往病房走,藏靴踩得地砖咚咚响。
缴过费,她穿过走廊去药房,处方递进药房的窗口后,金属托盘就“咣当”弹了出来,身旁一双大手接过塑料袋,开始熟练的分装药品:“面罩都湿透了,不闷?”
从一一看了看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江让,随即抬手摸了摸脑袋上的面罩,布料果然能挤出水来:“谢谢你......救了阿依。”
“挨骂了?”江让垂眸,她猝不及防撞进那片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从一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然后接过他手上的塑料袋,转身朝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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