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得太早,太阳还没下山,这家只能摆下五张桌子的小店,此时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上完菜,闲下来就坐回烤炉前刷起了短视频。
从一一盛了一碗米饭,就着烤串慢慢吃着:“江让,我还想听。”
他抬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她:“开始对我好奇了?”
从一一瞪了他一眼,他仰头笑两声,继续:“那期间我想尽各种办法,甚至想过起诉经纪公司或者片方,但我太高估自己了,我越闹,就被压得越狠。导演劝我耐心等待,说这部电影是他的心血之作,总有一天会上,可我那时候比现在刺儿多了,倔强、孤傲,不撞南墙不回头,当然,最后我也真的撞了。”
“沉寂的那三年,我完成了学业,学了很多技能,还悄悄去做过群演和替身,中间不是没想过转行,但一想到我妈为了替我赔违约金,卖掉了外公留给她的铺子,我就不甘心。好在运气不算太差,电影最终上映了,我也如他们所预期的那样一炮而红,但那时候我没有经纪公司护航,所有对家都开始防爆我,网上冒出大量黑料,有说我傍富婆的,有说我做鸭的,还有说我睡导演的,五花八门,什么难听的都有,真他妈…”他顿了顿,无奈的笑:“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编出来的。”
“那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轻声问,她很想了解他是如何度过那段日子的,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换作是他遭遇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他又会怎么做。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虚伪吗?”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你看的很对,我确实变得虚伪了,经历了那么多,我不再是当初那个赤诚的少年,开始学会圆滑、世故,甚至虚伪。这个圈子里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太多了,我需要背景、需要资源,所以我开始频繁出席酒局和聚会,主动结交那些有背景的人,我借他们的势拿下项目和资源,当然,也帮他们赚了很多钱。”
从一一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她想起那天掀桌子前那几个男孩说的话,当时她气得发抖,绝不相信江让会做那些事,可那晚躺在床上,她又忍不住想:即便他真的做了,又怎样呢?通往顶端的路有很多条,他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的原则和底线绝不容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可她竟然在心里默默替他开脱,这无疑是一种信号,或许,她对江让…
江让举起酒杯:“要不要和我喝一杯?”
从一一看了看酒,又看向他:“回去还要开车呢。”
他仰头饮尽自己那杯,顺手也将她那一杯喝了:“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那些流言蜚语是真是假。”
“你都说是流言蜚语了。”
江让扯着板凳靠近她,手托着下巴,他酒量其实并不好,几杯下去耳廓和锁骨已经泛起淡淡的红,从一一移开视线,望向窗玻璃,不自然地眨眼。
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假的,我没有。”
他靠得太近了,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叫她觉得耳廓发痒,但或许不是因为他说话,或许是因为覆面洗得起毛了,可她又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又想,应该是吃得太咸,该喝水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想喝点水。”
“咳咳咳…”水还没喝下去,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江让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垂眸注视她咳嗽的模样,太阳渐渐西沉,门外陆续有客人进来,从一一瞥了他一眼,边咳边说:“咳…你把口罩戴上。”
“不用。”
“会被看到…”
“其实人生没那么多观众,只要我们表现得自然一点。”
看她依旧不自在,江让轻笑一声,最后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掀桌子这种事,下次让我来。”说完便起身走向收银台结账。
从一一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撅了噘嘴,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她垂眸,看不清自己的嘴唇,但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他的唇。
第54章
那顿饭之后,从一一不再刻意躲着江让,相反,她发现自己比之前更想见到他,还总会不自觉的想他。
班觉依旧每天背着手在村里闲逛,有时去剧组找大家聊聊天,有时去村口看看马路修得如何,偶尔也坐到老树下和一帮老伙计吹牛谈天。
一场大雨,暑气消散不少,班觉夹着公文包从县上回来,一进村
委就瞧见了来磨青稞粉的从一一,他招手喊住她:“十一,等到!”
再出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副球拍:“来,陪我打两盘。”
从一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青稞粉放到墙角,接过拍子:“行。”
两人在村委会院里的球台边拉开了架势,班觉虽然是个业余选手,但架势十足,就是动作略显滑稽,发球时总要夸张地扭一扭腰,还会自己配上“嗖、啪!”的音效,每打一个球不管上台与否都自带欢呼或叹息,逗得从一一忍不住抿嘴。
刚开始从一一还悄悄让着他,回球又高又慢,班觉顿时信心大涨,一边打一边吹:“咋样,十一,我这水平也还是可以哈!”
“你看我这旋转,专业队来了都不一定接得住!”
可听他越说越狂,从一一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突然就不放水了。
她手腕一抖,一板干脆利落的正手爆冲,直轰班觉的反手大角,他根本反应不及,愣在原地“哎哟”一声。
班觉挠挠头:“哎呀,重来,刚刚是风大!”
从一一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抬手又是一记侧旋发球,班觉手忙脚乱去接,球却直接飞出了院墙。
他举着拍子呆住,从一一终于轻笑出声:“还打吗,村长?”
班觉一边捡球一边嘟囔:“你这娃娃…一点不晓得尊老!”
从一一放下球拍,跟着老村长走到墙角边,她心里清楚,村长找她可不只是为了打球。
班觉拍拍手上的泥巴,笑着说:“看嘛,我当年就说过,你将来要拿世界冠军,我这眼光,准得很嘞!”
从一一抬手竖起大拇指,笑着回应:“您是这个。”
“好久走嘛?”看从一一这两天没再去县上练球,班觉猜到她差不多该动身了。
“后天。”
“能回队里头不?”
她摇头:“先到俱乐部训练,回队里的事…恐怕还得再等等看。”
班觉掏出烟盒,点上一支,语气缓了下来:“出门在外,莫那么硬,该低头时就低头,你的教练些,队友些都要搞好关系,多个朋友多条路。”
她听得出来,老村长是真心实意关心她,虽然两人常常因为各种小事互相“抬杠”,但班觉毕竟是看着她长大的,心底里还是盼着她好。
她点点头,没作声。
“这回走了,就好好拼,莫总想着回来,等我把村头的旅游搞起来了,就请你回来当我们形象代言人。”
听到这句,从一一摘下覆面,顺手捋了捋头发,终于笑了,不愧是老村长,这时候还不忘“拉业务”:“行,我努力,争取不辜负您的期待。”
从村委出来的刘安恰巧看到了这一幕,他一直以为从一一是卓玛阿依的孙子,此刻见到覆面之下竟是一张少女的面庞,着实吃了一惊,回到剧组,他立马凑到江让旁边:“让哥,你猜我刚看到啥了?”
江让头也没抬:“什么?”
“就那个十一…她居然是个女孩儿!不都说她是卓玛阿依的孙子吗?”
江让这才抬眼瞥他:“你怎么知道她是女孩儿的?”
“她没戴那个面罩了啊!我看的清清楚楚,还挺漂亮!”
她没戴覆面?是暂时摘下了,还是以后都不打算戴了?
“让哥,这是彭东让我转交给你的,他们说最后一期视频打算…”
江让满脑子都是从一一摘下覆面的样子,根本听不进刘安后面的话,绕过对方,径直走出摄影棚,他现在只想立刻回家。
那会儿从一一正忙着将家里的牛粪和柴火码齐,就连青稞粉也多磨了足够大半年量:“阿依,我托了央吉定期给您送柴,您年纪大了,别再一个人上山砍柴了。”
老太太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点点头,觉得鼻子发酸,可孙女这次离开是为了前程,她不该哭。
“还有挖虫草、捡菌子那些,也都尽量少去,一来一回十几公里山路,您不是小姑娘了,江让就是哄您开心,您别太当真。”
“晓得咯,晓得咯。”
“还有,钱别不舍得花,我打比赛能赚。”
看老太太放下转经筒,悄悄背过身去,从一一知道,她是在抹眼泪。
“阿依,等我在北京安定下来,就接您过去住吧。”
“我不走,我要老死在这儿,坟头都修好了的,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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