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那个样子哦，”班觉佯装不悦地撇嘴：“那十一明朝来村委耍哈。”
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乡音裹着笑意，央吉把她的行李放进堂屋，嘱咐了一句明天去吃团圆饭才离开。
达瓦卓玛把热气腾腾的炖牛肉端上桌，再给她倒杯酥油茶：“喝点茶，暖暖身子，在外头都莫的这些吃嘛。”
“嗯，外头的饭都没有阿依做的好吃。”
老人笑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比你小江哥哥做的呢？”
她心神一动，杯中的酥油茶随之轻轻一晃，荡开细小的涟漪。
“你小江哥哥中午才给我打了视频电话，他太忙了，回不去过节，就把爸爸妈妈都接去了北京。”
她淡哦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摸索起茶杯边缘，算起来也有四个月了，这一百二十多天里，他们之间是彻底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起初，她还会下意识地查看手机，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期待也渐渐淡去。
她想，这种心照不宣的静默，或许就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告别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而他那样骄傲的人，一时的冲动与好奇，大概也早被遥远的距离与流逝的时间消磨殆尽了。
这样也好。
看她有些怅然，达瓦卓玛替她夹了块儿肉：“这么久没有比赛咯，我的小鹰，翅膀还张得开不？”
说起这个，她眼底瞬间就漾起光彩：“比起紧张，我更兴奋！”就连声音也清亮起来：“阿依，这次的比赛虽然不像国际大赛那么有分量，但几乎能碰到所有的队友，包括陶然她们，所以这次的比赛也是我证明自己，重回国乒的入场券。”
“好，好！”达瓦卓玛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抚过孙女的发顶：“山鹰歇脚是为了飞得更高，阿依晓得，你一定可以。”
“呲儿”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骤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沉，只剩炉火噼啪作响，将祖孙二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扯、放大。
从一一抬眸，望着灯丝上那点渐渐冷却、消失的暖黄色，有些出神。
这灯泡，还是江让在的时候换上的，不止灯泡，院子里那顶黑帐篷，墙角的黄泥土砖，围墙上的白漆，库房的铁门，全都残留着他动手改造过的痕迹。
如果他在，此刻大概会先“啧”一声，数落她为了省钱，尽买些不经用的便宜货，然后托人从外面带回来那种据说能用上好多年的、质量顶好的灯泡，利索地踩上凳子，三下五除二就换上。
有他在的那段日子，她好像确实很少为这些琐事操心，甚至不自觉地…开始依赖起那种万事有他兜底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是一个独行久了的人，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位可靠的同伴，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底气。
火塘里“噼啪”一响，溅出几点火星，骤然亮起的光晕，映亮了她唇边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从橱柜里翻出一支泛黄的灯泡，再搬进来梯子，很快堂屋里就重获光明，这支当初被江让换下来的灯泡，发出昏黄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摇晃，像极了那段短暂却踏实的时光。
第60章
和从一一的回归一起到来的，是两年前那起将她推入禁赛深渊的旧闻。
风波再起，舆论瞬间被点燃，乒超联赛也迅速登上热搜。围绕她是否属于“劣迹运动员”、参赛资格是否合规的争论，在网络上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暴。
俱乐部主教练朱复是冯运辉同门师兄，为从一一考虑，也为俱乐部考虑，这一次他们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正面回应，以俱乐部官方名义发布了措辞严谨的声明，不仅再次澄清霸凌子虚乌有，更明确指出禁赛期已满，从一一的复出合理合规。
声明一经发布，迅速点燃了两拨人的热情：一方是嗅到流量的媒体，另一方，则是苦等多年的球迷。
“从一而终”后援会早就炸开了锅，已经升级为群主的“圆圈圈”正积极组织大家前往现场，见证偶像的复出首赛。
圆圈圈【@娇娇，你不来吗？】
娇娇【抱歉，工作原因，没有办法去现场，但我会守直播的。】
圆圈圈【那太遗憾了，我很想见你呢，姐妹。】
屏幕这头的江让勾了勾唇角，点了支烟，冯运辉的消息几乎同步抵达【票给你留好了。】
【谢了，冯指，但工作原因，实在无法到场。】
【忙帮到这个份上，却连名都不留，现在连比赛也不来看，当代活雷锋啊？】
【总有机会的。】
球场边，冯运辉看看热搜上#从一一美强惨#、#禁赛真相#等词条，又瞥了眼场上专注训练的从一一，内心笃定：江让绝不只是个普通球迷，哪个球迷会为一个运动员这么殚精竭虑？
他掏出小饼干，顺手搜了张江让的照片，小伙子长得倒是挺拔精神，配她徒弟不算逊色，只是…他看着搜索结果里关联的诸多绯闻，忍不住蹙眉，这名声，可实在不算好。
乒超联赛首战，是从一一对阵北京安佳队的朴凡，这位昔日的小师妹不仅是国乒新生代选手，更是孙佳言现在的女双搭档。
临上场前，从一一和朴凡在入场处相遇，朴凡热情地向师姐打招呼，从一一唇角微扬，伸手与她击掌，两人互道加油。
或许是因为赛前舆论的持续发酵，观众席竟坐了大半，这在乒乓球比赛中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场面。
观众席上，孙佳言一巴掌拍在冯运辉胳膊上：“老冯，别紧张。”
“我？紧张？”他咽下最后一口饼干：“开什么玩笑。”
孙佳言双手环抱胸前：“少吃点吧，小心得糖尿病。”
与他们相比，从一一反倒显得格外松弛。
顶级运动员往往很难真正“享受”比赛，尤其是在重大赛事中，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
获胜。
只要想赢，那除了兴奋，就有紧张和诸多的顾虑。
但今天，从一一心中的激动与兴奋远多于紧张。
一来，她禁赛两年，正迫不及待想要证明自己；二来，赛前她已与队内几乎所有队友轮番交手，未尝败绩，这种以赛代练的方式，也算是队伍一贯的传统。
比赛正式开始，赛场的灯光汇聚于球台之上，从一一指尖轻抚过球拍，再抬眼时，周身气息收敛，眼神沉稳而锐利，仿佛那个令人生畏的“冷面杀手”又回来了。
开局，她的打法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没有发力猛攻，而是用稳健的弧圈球不断将球送回朴凡最舒服的位置，像是在耐心地编织一张大网。
朴凡显然也做足了准备，利用速度优势频频侧身抢攻，一度取得了微弱的领先，从一一似乎完全陷入对方的节奏，几次看似机会球也选择了稳妥地过渡，场边甚至能听到细微的叹息。
但是，观众席里前来观赛的教练和运动员们，才能看出那股平静表象下的暗流。从一一的每一个回球都在细微地调整着落点与旋转，她在观察、在计算这位小师妹两年来的成长轨迹，同时，也是在亲手将自己身上因久疏战阵而可能存在的锈迹，一层层剥除。
这一局，是她主动戴上的枷锁，以守为攻，既是适应，也是预热。
局间休息的一分钟，从一一安静地坐在场边，用毛巾轻轻擦拭脸颊，眼神低垂，但当她再次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已悄然弥漫。
第二局伊始，第一个发球便宣告了风格的巨变！一个又急又长的奔球直窜朴凡的反手底线，带着强烈的下旋，朴凡仓促回球，质量不高，几乎在球离开对方球拍的瞬间，从一一侧身移动，手臂猛地挥出，精准将球反击到朴凡的正手大角度空档！得分！
这一球，石破天惊，不仅仅是速度与力量，更是那种毫不犹豫、一击毙命的决绝。
接下来的比赛，彻底进入了从一一的表演时间，正手爆冲，反手快撕，角度大开大合，将朴凡调动得在球台两端疲于奔命，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对于比赛节奏的掌控，整个比赛仿佛都在按照她的预演进行。
电视机前，达瓦卓玛转动转经筒，嘴里念念有词，而班觉则是小酒下着花生米，悠然自得：“放心嘛，看勒样子都赢定咯。”
远在北方的江明和刘丽芳也同样观看着这场直播，两口子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禁赛两年，从一一的实力不减反增，在昔日那份锐利之外，更沉淀出一种成熟内敛的气质，得分时不见狂喜，失分后也无懊恼，她只是冷静地击出每一球，用最简洁、最有效的方式收割着分数。
正在上海工作的江让，同样紧盯着直播，他的眉头已随着比赛进程，从第一局的紧蹙逐渐舒展开来，最终化为此刻的松弛与笃定，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灼灼，仿佛站在赛场上挥拍的并非从一一，而是他自己，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胜利的轨迹。
比赛的最后一分，是又一个干净利落的发球抢攻，球落地得分的那一刻，从一一轻轻呼出一口气，她闭上眼，再次睁开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静，她走向网前，与神情还有些恍惚的朴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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