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淮渐渐说得激动起来,程夫人突然出声喝止了他:“家里莫谈国事!”
世淮正色道:“娘,这不光是国事,是事关每一个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世惠这时插口道:“二弟,你难得回来,少说些让娘操心的话吧。都怪我,是我先开口问的,我自罚一杯。”说着便拿过母亲面前的青瓷酒壶,往自己杯里倒了满满一杯。
“这可不行!”世淮连忙伸手档在杯前,“你的身子不能喝酒——”
程夫人却缓缓说道:“这是自家酿的太平酒,少喝几口好比润喉,并不碍事。你大哥说得在理,你甚少在家,回来又尽说些扫兴的话,你也该陪一杯才是。”
世淮无从争辩,只得端起酒杯与世惠对饮了一杯。他余光瞥见秀凤面前的酒杯空空如也,便作势举起酒壶:“大嫂也能喝点酒么?”
秀凤又望了一眼程夫人,见她颔首默许,这才点了点头。世淮为她斟满酒杯,她轻声道:“劳烦二弟。”拿起酒杯不敢一饮而尽,只是放在唇边轻抿几口。
程夫人见上一个话题已经落定,便又开口问道:“顾小姐近来可好?”
世淮道:“她很好,六月份就毕业了,眼下正在联系实习的学校。”
程夫人挑起了眉毛:“她准备在上海安顿下来?这么说,成婚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秀凤听到“成婚”二字,手中的汤匙不知觉中碰上碗沿,一声脆响引得席上众人侧目。她慌忙低头舀了勺凉透的汤羹送入口中,以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
世淮道:“结婚以后,自然还是留在上海,毕竟我的工作也在那里……”
程夫人陡然拔高了声音,斩钉截铁打断话头:“这不可能,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见世淮面露局促之色,她又接着说道:“你当初说要婚姻自由,我已允可了。你又背着我在上海谋了差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这会儿你居然还敢存了分家单过的念头?只要我活着一天,那便休想!真想学你二叔三叔自立门户——等我这把老骨头入了土再说!”
世淮低声道:“娘,今天是团圆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话行不行?”
程夫人冷冷道:“我不把话说明白了,你明天跳上火车就跑了。难道要我这缠过脚老太婆追去上海不成?”
眼见拦不住母亲,世惠索性低下头去不响。世惠和秀凤一个不敢开口,一个犹自怔忡,只能由得程夫人疾言厉色地说下去:“顾教授若真是个明理的人,就该劝你明白'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你大哥身体不好,我年纪又大了,家里缺个主持大局的人,迟早都需要你回到苏州来。眼下你连修身齐家都尚未做到,何来救国济世的空谈?”
秀凤偷觑着世淮被骂到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既生怜惜,又感酸楚。程夫人自带威仪的眼光扫过在场众人,忽然放软了口吻说道:“我程家男儿有报国的志气,那是好事,当娘的自然不会存心与你们为难。你们一个个要从事新闻也好,教育也好,也未见得非得在上海,难道苏州就没有报社和学校了?”
程夫人一顿连珠炮似的输出,自己也觉得气力不济,疲惫地挥了挥手:“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你自己回去分辨其中的道理吧。世惠该到吃药的时辰了,秀凤先陪着他回去。”
秀凤满怀心事地回到东苑,进屋后见菱枝和芳儿正守着药炉的火,对她们二人说了句:“你们伺候好少爷吃药。”便径直冲进了内间,拔了簪子直直往床上一躺。
世惠被她落在了身后,此时又不禁有些气喘起来,似乎德国神药的效力正如潮水般退去。他接过芳儿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打发两个丫头去屋外候着,自己则跟着秀凤进了房里。
水晶灯剔透的光影下,秀凤整个人伏在床沿,一头青丝垂落在大红色的蜀锦被褥之间。世惠缓缓地挨着坐了下来,笑道:“怎么回事?”
锦被间的人儿恍若未闻,只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世淮即将成婚的消息犹如一柄尖刀,在心头反复翻搅着,往血肉上刺出淋漓不尽的伤口。
世惠见她不响,伸出手顺着她旗袍开衩处,一路轻轻抚了上去。秀凤感到一股凉意直窜上来,一个激灵坐起身,沉着脸道:“你干什么”
世惠道:“今天的
事情你别往心里去,我娘就是那么个脾气。”边说边将自己的唇凑了过去。秀凤偏头要躲,却被他吻在了耳畔的珍珠坠子上。
世惠张开枯瘦的手臂将她拢住了:“秀凤,你今天这样好看……”
他呼出的气渐渐热了,一双手开始还只在背上游移,渐渐地不规矩起来,奋力向衣服里面探去。秀凤心中的郁结在酒精的刺激下,化作了胸膛中一股燥热,见他欺近身来,恍若陷入了迷离之境,竟容他手指颤抖着解开了前襟盘扣。
世惠喘着粗气将秀凤往床上推去,当他轻飘飘的身子压上来时,秀凤却猛然惊醒过来——那夜也是同样沉重的喘息,同样令人作呕的触碰,刹那间曾经纠缠过的屈辱记忆又涌上心头。她突然发狠推开了世惠的压制,恨恨道:“你作贱得我还不够么!”
世惠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刺骨冰水:他今天为她吞下苦药,陪她出席家宴,还在母亲面前尽力护她周全,这般掏心掏肺的讨好,到头来仍然是落得这么个下场。他感到胸口一阵发闷,踉跄着起身,大声唤道:“菱枝!菱枝!”
菱枝应声跑了进来,世惠伸手搭在了她肩上,不再看秀凤一眼,一声不吭地回了自己房间。那道被重重摔下的孔雀绿织锦门帘,在身后晃出一阵令人目眩的流光华彩。
第20章
没等元宵的花灯亮起,世淮便启程回沪了,秀凤好一阵怅然若失。她原本就对世惠不太在意,近来就更不将他放到眼里了,每日不是侍奉婆母,就是在花园或书房内流连,常常从早到晚也不回房去。世惠又离不得床,夫妻两人虽同处一室,却甚少有见面说话的时候。
这日晚间,桂香正为秀凤拆着发髻,忽然听到背后有咔嗒的金属撞地之声响起。秀凤抬头看时,铜镜里映出了世惠拄着拐杖的嶙峋身形。
世惠脸色似乎有些阴沉,示意桂香出去。桂香看了一眼沉默的秀凤,便转身退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了。
秀凤盯着镜中的世惠,见他眼角似乎带着一抹反常的潮红,暗自忖度他今天又吃过那德国神药了,不免心下惴惴不安,拿起桌上的玳瑁梳子,慢慢地梳起了头发。
世惠在她身旁缓缓坐下,低沉着声音说道:“秀凤,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快活。如果你想离婚,这签字的笔我倒还拿得动。”
秀凤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竟能如此冷静地说出那两个对她而言十分陌生的字。她的声音也微微颤了起来:“你要休妻?”
世惠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苦笑:“不是休妻,是离婚。现在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在婚姻里过得不愉快,都可以提出离婚,你也一样可以做自己的主。”
除了不可思议,秀凤更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羞辱,她将怒火压在了嘶哑的嗓音里:“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已非完璧之身,你这样做,准备置我于何地?”
世惠叹了一口气:“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木已成舟,倒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些。离婚之后,虽然免不了闲言碎语,但你毕竟可以重获自由之身。可如果你一直留在这里,你的痛苦就永远没有尽头。”
秀凤却听不进半个字,满脑子都是自己即将被弃的可怕想法。她愤然质问道:“你把我赶走了,娘那里你要怎么交待?”
世惠道:“我可以将菱枝扶正。”
秀凤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怒哼:“你原来是为了她……”
世惠立时反驳道:“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好!”
秀凤怒极反笑,连声道:“好!好!好!你为我好,要将我赶出去。我爹娘为了我好,偏把我嫁进来——你们一个个,可真是菩萨心肠!”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抑制不住声音中的凄楚。
世惠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你现在情绪太过激动,没办法好好思考,等明日我们再说吧。”说着撑起拐杖就要走。
秀凤心中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哪里肯放他离开,疾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臂。世惠几乎失去平衡,本能地抓住杖头向后挥去,只听得秀凤一声痛呼,捂着手蹲了下去。
世惠慌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低头见秀凤已经疼出了眼泪——原来他刚才的无心之举,竟将她精心养护的一段指甲生生砸断了,裂痕一直蜿蜒到甲盖中连着肉的位置,细密的血珠正顺着葱管似的指尖滴落下来。
世惠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住口地道着歉。秀凤将额头抵在他肩胛处低声啜泣着,身体也因疼痛而微微颤抖起来。
这还是世惠第一次见她落泪,比平日更添三分楚楚可怜。感受到她伏在自己怀中的温软身躯,心中不禁一动,却强压下了往她唇上吻去的冲动,哑声道:“我叫桂香进来给你上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