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登船的时候尚早，便倚在船舷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发觉不时有人抬头打量她，眼光里透着些许怪异。秀凤猜想大概是自己一身孝服过于引人注目了，正打算回包厢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正在上船的一群长衫马褂中间，挤进来了一个头戴礼帽、身穿粗呢大衣的身影。
第30章
秀凤见此人穿着打扮与众人全然不同，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忽觉这身形似在何处见过。正当她探出头想再看个仔细时，恰逢汽笛骤响，这声音尖锐而绵长，着实将她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时，登船的舷梯上已空无一人。
不过数分钟之后，船头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轮船缓缓地从岸边驶离了。
秀凤想起此番作别家乡，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心中一阵怅然。这时桂香走过来，好言劝她天气寒冷，站在甲板上容易受凉，到底把人哄回包厢去了。
这艘船是十一点一刻启航的，下午三点前便能抵达苏州阊门外。船开了不到一个小时，桂香就感到腹中饥饿，笑着凑近问道：“少奶奶，我们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可好？”
秀凤却没有胃口，她也不喜欢餐厅嘈杂的环境，便道：“我不饿，你自己去吃吧。”说完翻出了两张纸钞给她，桂香欢欢喜喜地接过钱出去了。
包厢里暖气开得十足，秀凤坐了一会儿，不禁有些气闷，又迟迟不见桂香回来，也顾不得自己全身缟素过于惹眼，又往三层甲板上透气来了。
然而船行在冬季的河面上时，甲板上刮过的风到底寒意更甚，秀凤裹紧了斗篷仍觉寒意刺骨，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估摸着桂香也该吃完饭回来了，便回身往自己的包厢走去。
这两间头等包厢都位于船尾的僻静处，门上分别挂着“天字壹号”和“天字贰号”的鎏金门牌。经过二号门口时，秀凤发现刚才还空着的包厢此时门扉半掩，里面似乎还有人影在走动。
秀凤不欲窥探他人隐私，正打算低头加快脚步走过，门扇却毫无预兆霍然洞开，一只胳膊快速地伸出来揽上她腰际。
秀凤险些惊叫出声，却意外撞见了一双含着笑的灰色眼眸。她没有看错，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罗杰！
罗杰笑道：“别怕，是我！”不容秀凤发问，手臂稍一用力便将人带进了包厢之内。
他怎么会在这里？秀凤看着他的眼睛，一颗心扑扑直跳，霎时间头脑一片空白。
罗杰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笑道：“我去白家吊唁，去得迟了，他们说你刚走，我便追过来了。”
秀凤突然意识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温度，慌忙推开了他，面带愠色：“你吊唁你的，又追来做什么”
罗杰叹道：“我一番苦心，也不过是想好好同你说几句话，你为什么总摆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也不曾得罪过你，难道是我天生就惹你讨厌？”
秀凤蹙着眉道：“你到底要怎样，直说就是了，何必拐弯抹角地说这些废话？”
罗杰环起手臂抱在胸前，笑嘻嘻地说道：“程少奶奶入了豪门，这些日子脾气可有见长。”
见他嬉皮笑脸全无正形，秀凤板着脸转身要走。罗杰一个反手抢先将门关上了，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她面前：“我的话还没说完，劳驾留步。”
秀凤抿紧了嘴，冷声道：“请说。”
罗杰缓缓说道：“令尊生前，尚且欠着我一笔债务，至今仍未偿还。不知少奶奶打算如何解决？”
秀凤反唇相讥：“他欠你的与我何干？我已不是白家人，沈先生讨债讨错门了罢！”
罗杰低头逼视着她，那双灰色眸子中闪烁着诡异的光：“可你爹欠我的，是被程家花轿抬走的那个人！”
秀凤感到一阵晕眩袭来，喃喃道：“你真是疯魔了。”想要强行去拉他身后的那扇门，却是纹丝不动。她又羞又怒，低声呵斥道：“你要是再不让开，我就要喊人了！”
罗杰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角：“你要喊就喊，我又没什么可怕的。”
秀凤心知此话倒是不假，对他的无赖行径竟是无可奈何。她此时反而冷静下来，正色道：“不管你说我爹答允过你什么，终究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何况他已经不在人世，无论是死无对证，还是人死债消，都不应再牵扯到我身上。你身为堂堂男子，这样逼迫我一介弱质女流，难道就不觉得可耻么？”
罗杰笑道：“也有古语云：父债女偿天经地义，这要怎么说？”
秀凤心中翻涌起一阵苦涩，脸却绷得更紧了：“他的养育恩情，我已用我的婚姻偿还过了，再不需为他还什么了。”
罗杰微微一震，倏地向前半步，逼近她身前，压低了声音道：“你在程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他的脸近在咫尺，秀凤哪敢与他对视，猛地别过头去：“高堂广厦，锦衣玉食，能有什么不好？我如果还不知足，倒显得我骨头太轻。”
罗杰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她的脸上：“你又不是佛台上的观音，供奉再丰厚又能怎样？”
秀凤道：“沈先生又来开玩笑了，能受人供奉是天大的福气，我怕要先换上一身泥塑金身才敢当。”
罗杰讥笑道：“是么我倒想见识见识，你是怎样个泥塑的人。”
不等秀凤再反驳，罗杰突然攫起她的下颌，猝不及防地将自己的两片唇重重地压了上去。秀凤一阵惊惶，脚步踉跄着连连后退。罗杰抓住她肩头，直将她按在冰凉的舱壁上用力亲吻。
狂野的雪茄味粗暴地侵入了她的唇齿之间，一瞬间，一股热烘烘的血气从四肢百骸涌进大脑，整个人好像酥了骨头似的绵软，她虽攥紧了拳头，却毫无反抗的力气。
他的手掌顺着肩头渐渐滑向腰际，掌心的温度隔着粗粝的麻布孝服贴上了她的肌肤，秀凤突然打起了寒颤。恍惚间，仿佛自己落入了一片
白茫茫的寒天雪地，而唇下炽热的交缠，正将她从冻毙于风雪的绝境中拯救出来。如电光石火一般，她忽然在脑海中见到了秀月耳后的那抹胭脂色的痕迹，在月色下反射着暧昧的光芒。
这炽热逐渐烧成了火，将她团团裹住，在交错的呼吸声中，烈焰几乎要将她吞没。罗杰却在此时忽然松了力道，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看，你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骤然挣脱他的桎梏，秀凤胸腔里翻腾的火焰顷刻化作灰烬。此时她脊背洇透冷汗，膝头也不自觉地发软，不得不扶着舱壁慢慢坐了下来——沉重的羞耻心将她压得抬不起头来，似乎比起罗杰的冒犯，自己身体里不可抑制的悸动才更叫她痛恨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声汽笛长鸣猝然撕破了宁静，秀凤仓皇起身，想要夺路而逃，却迎面撞到了罗杰身上。他伸手挽住了她，笑着说道：“你慌什么？”
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讥诮笑容，那眼光如同两道冰凌刺得她突然清醒过来——原来没有什么情难自禁，面前这个人，不过是个输不起的赌徒罢了！只要他一天不得手，他就会永远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冷了下来，原本那点隐秘的好感此刻已烟消云散。她伸手推开他时，看见自己倒映在他眼中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退开了两步。秀凤心如死灰，缓缓将散乱的鬓发抿得一丝不乱，冷淡地说道：“现在我们两清了么”
罗杰保持着嘴角上扬：“我希望我们永远没有两清的一天。”
秀凤知道他不会罢休，但她仍昂起了头，声音里是出奇的镇定：“但我希望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说完打开门，决然地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第31章
冬去春至，泥融燕飞，在日复一日的循环中，天气终究是渐渐和煦起来了。东苑里沿着墙根种下了一排高矮参差的柳树，此时大都萌出了小小的可爱的嫩芽，被暖融融的春风一吹，像要沿着枝条淌下新鲜的绿色来。
因戴着孝的缘故，秀凤近日去丝绸铺的次数是大大减少了。她闲暇时便爱独自在这小院里坐着，看着眼前满目的苍翠绿意，怔怔地出一回神。身边伺候的人都说，大少奶奶自打从娘家回来以后，便时常神思恍惚，似乎对亲家老爷的离世仍难以释怀。
秀凤并没有注意到旁人对她的种种议论，满心沉浸在自己的悔恨和羞愧之中。她恨恨地想，倘若那日没遇见罗杰，倘若自己意志坚定地拼死抵抗……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头，唇上便一阵火烧火燎似的发烫，一颗心也是虚空地漂浮在腔子里，无处可以依托。
芳儿端着药碗来提醒她该给大少爷喝药了，秀凤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复一句：“有你伺候着就好了。”听着世惠的咳嗽声从里间不间断地传来，秀凤也不过皱了皱眉，转眼就将他抛到了脑后。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将几缕白茫茫的柳絮吹落到了石桌上，秀凤伸出手拈了起来，微微一撮便在两指间消融不见了，只留下一丝似有若无的酥痒，仿佛罗杰的指尖滑过她耳后肌肤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