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28)

  世惠突然支起了身子道:“不,你坐下——我还有别的话说。”他语气格外郑重,秀凤只得又坐了回去。

  世惠掩着唇剧烈呛咳起来,半晌才哑声道:“我想给菱枝一个名分,不知你意下如何?”

  秀凤瞬间僵直了背,好半天才冷淡地说道:“这话你该去问娘,何必来问我?”

  世惠低声道:“她老人家已有了允可,让我再问问你的意思。”

  秀凤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你们要做贤主善仆只管做去,偏来假惺惺地问我做什么难道打量着我会做那个出头的恶人么”

  世惠吃力地争辩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秀凤却不肯听:“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你屋里了,也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你想收房也早就可以收了,何必要等到这个时候?倒让人觉得是我小肚鸡肠容不下人,不让你做那有情有义的君子!”

  世惠颓然跌回枕上:“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高兴,当我没说过就是了。”

  秀凤猛地挑起长眉:“不!你既然开了口,我怎能不高兴?我这就亲口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她去!”说着便不顾世惠的阻拦,冲到门口大声叫起了菱枝的名字。

  菱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惶恐:“少奶奶什么事叫我?”

  秀凤面色铁青地向世惠一指:“你少爷要收你做姨太太呢,还不快过去磕头谢恩?”

  菱枝又惊又喜,不敢置信地问道:“这...这是真的么?”

  秀凤哼出一声冷笑:“千真万确!”

  菱枝欢喜得立刻就向秀凤叩下头去,秀凤却闪身让到一边,不受她这一拜:“这是夫人和少爷的恩典,与我无关,仔细你的头磕错了地方。”

  菱枝已顾不上她话中的讥讽之意,踉跄着扑向床头便给世惠磕起了头。秀凤虽退到了茜纱门帘之外,犹能听见青石地砖上一声又一声的砰砰作响,似乎将她那点自尊都砸碎在了地上。

  菱枝进门那天,老太太推说犯了头风症没有现身,仪式便是直接在世惠的病榻旁举行的。

  世惠已经好些天都坐不起身了,只能由秀凤代表着受了菱枝敬的茶。菱枝穿着绿袄红裙,温驯地跪在地上,将白瓷茶盏高举过头:“请奶奶喝茶。”

  秀凤颤抖着手几乎接不住茶盏,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茶水送到嘴边啜了一口,却是一股从未品尝过的苦涩,从喉头一直流进了心里。

  喜婆在旁说着些吉利话,秀凤望着跪在面前的菱枝,恍惚回到了父亲纳妾的那一日——命运轮回中,自己竟成了另一个玉芬。然而秀凤忽然不认命起来,她咬紧牙关,站起身将茶盏用力摔向地上。

  “啪——”

  茶水溅开一地,伴着清脆的白瓷碎裂声,众人霎时间

  都被震撼住了。不仅菱枝面露惊恐,就连锦帐内的世惠也被震动了身躯,侧目向她望来。

  茶盏破裂的瞬间,秀凤耳边蓦然响起程夫人说过的话:“秀凤一向最懂规矩,行事得体!”她觉得心头是前所未有的畅快,陡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在场之人都不曾见过大少奶奶这样的狂态,一时僵立原地,谁也不敢说话。秀凤笑到解了恨,便不再理会仪式尚未完结,踢开满地的碎瓷,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世惠是三个月后离世的,死在秀凤最恨他的时候。某一日凌晨,秀凤被菱枝骤然爆发的凄厉哭声惊醒,她拥着锦被翻身坐起,听着屋外脚步声纷沓而来,怔怔地出了神。窗外那一轮残月清冷地照在床头,仿佛映着她那颗逐渐冷却的心。

  第36章

  世淮匆匆从军队告了假回来为兄长奔丧,令娴也在同日抵达了苏州,她试图安慰秀凤几句,却发现对方的态度冷若冰霜,着实难以接近。

  从墓地上回来后,世淮被程夫人召进了内室密谈,秀凤则端坐在外间等候。一片寂静中,她默默数着多宝阁上鎏金座钟发出的滴答声,以此打发难捱的等待时光。

  大约过了一个钟点的时间,程夫人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了,世淮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他一身军装站在她面前,姿态挺拔犹如这秋风里的一株青松。

  “大嫂——”世淮看着她,滚动的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秀凤却垂眸避开了视线交汇,只轻声说了一句:“娘在叫我。”便从旁走了过去,正如当日在迎亲的喜船上一样的错身而过。

  秀凤推门走进房内,往日这间屋子总是温暖如春,今天却堪比灵堂一般阴冷。程夫人半卧在榻上,看起来有些精神涣散。原先她只是身形瘦削,如今绷紧的面皮也彻底垮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老妇人。

  “我叫人进来添些炭。”秀凤转身欲退出去,却被程夫人叫住了。“秀凤,你留下。”她伸出枯爪般的手掌,攥住了秀凤腕间的玉镯:“我的命好苦哇——”

  秀凤从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从程夫人口中听到市井妇人般的琐碎怨怼,这位曾执掌程氏门庭二十年的主母此刻絮絮叨叨如同秋蝉,诉说着她如何嫁入程家侍奉公婆,如何压制二房三房取得管家权,又是如何在人生暮年接连丧夫失子的种种不幸之处。

  秀凤盯着她凹陷的太阳穴,看清眼前不过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妪罢了,往日对她的畏惧之情似乎也随着世惠的离世烟消云散了。秀凤抽回被攥得生疼的手腕,缓缓站起俯视着她,平静地说道:“娘,你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罢。”

  程夫人却又抓上了她的衣袖,干哑着嗓子问道:“你当真没有——没有怀上世惠的孩子么?”

  秀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怔了一怔,几乎就要笑出声来:“娘你糊涂了么?世惠的身体是个什么状况,你作为母亲的难道不清楚?要不要我请周管家把他的诊断报告再念一遍?”

  程夫人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她放开抓住秀凤的那只手,又蜷缩着身体回了榻上。这时门上传来三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秀凤过去开了门,见是梅馨捧着朱漆木盘站在外面,便回过身对着那榻上形容枯槁的老妇人说道:“娘,你慢用参汤,我先走了。”

  不再等程夫人发话,秀凤便从容地走了出去。

  世淮很快就归队了,令娴却留在了家里——或许是为了代替丈夫给程夫人带来一丝安慰。但程夫人似乎不太愿意见她,反而频繁地召唤秀凤过去。秀凤如今已不再每日清晨去给老夫人请安了,但遇上她遣人来叫时,总还是推脱不掉,只有耐着性子到她跟前去回一回话。

  尽管程夫人的精神完全垮了,她的身体却堪堪撑住了这一波打击。到了十月底,她甚至能偶尔由下人搀扶着走到院里,坐上个一时半刻的。二房和三房夫人打着探病的幌子,轮番来打听她的健康状况,却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秀凤戴着丈夫的孝不便抛头露面,便在东苑进门处布置出了一间账房,命胡掌柜每日辰时先将账本带来给她过目,核对无误后再带去观前街的铺子。如此安排闹得胡掌柜苦不堪言,却也不敢直言违抗。

  周景安原就住在前院管事房,虽仍恪守每日给程夫人请安的规矩,具体事务却多半只跟秀凤一人禀报。然而这番操作却无意中惹恼了令娴。由于世淮这次来去匆忙,没能来得及为她安排好工作。她长期赋闲在家却无事可做,不仅程夫人视她如无物,竟然连周景安也不将她放在眼里,心中便生出了几分怨怼。好在她性子开朗,见无人搭理自己,索性招呼起旧日朋友读书结社,于书香笔墨之中自得其乐。

  每逢午后,隔着院墙便会飘来清越的西洋乐器声,或是朗朗的读书声,这时秀凤便会从成堆的账簿中抽离出来凝神静听片刻,连手下的算盘珠子也忘了拨动。

  这天秀凤独自用晚膳时,见门外游廊下影影绰绰站着个细瘦的人影,便问桂香是谁。桂香悄声道:“看着像姨奶奶。”

  秀凤始终对世惠临终纳妾之举耿耿于怀,对菱枝亦没什么好脸色,因此并不想理会她。但见到她站在门外徘徊不去的样子,也没了吃饭的胃口,便让婆子上来收了桌子。

  见底下人将剩饭菜都端了出去,菱枝这才怯生生地走进来请安。秀凤并不领情:“你这姨奶奶的身份是大少爷给的,我可受不起你的跪拜。”

  自世惠过世后,菱枝几次恸哭到晕厥过去,这会儿仍是双目浮肿,模样憔悴不堪。她听秀凤话说得冷淡,更添了几分委屈,在芳儿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低声道:“我有一事,来求少奶奶做主。”

  秀凤斜睨着她,还以为她跟阿翠一样要开口要钱:“你要什么?”

  菱枝道:“我娘家哥哥昨晚故去了,恳请少奶奶恩准我回去三五日,完事了即刻回来。”

  秀凤误判了她的来意,不禁生出一丝惭愧,口气也放缓了些:“你去罢,安心将事情办好了,倒也不必急着回来。”

  菱枝低着头道了谢,便要转身走开。她刚迈出门口,秀凤忽然起了恻隐之心,提高声音叫住了她:“菱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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