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罗杰对着那边说了一句，转头又问秀凤：“你什么时候到？我去火车站接你。”
不问她来不来，只问她什么时候到，他显然对这次邀约十分有把握。秀凤从心底叹出一口气，只恨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拒绝他。因她实在太苦闷了，世惠的离去，世淮的冷淡，通通逼得她要发疯。明知眼前是陷阱，可为了抓住那一线生机，她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我会来，只是散散心。”她将嘴凑近话筒，小声说道，“但要过了冬至，等做完祭拜……”
罗杰笑了：“有必要么”
“当然有！”秀凤执拗地回了一句。
罗杰也无意与她争辩：“随你，等订好车票知会我一声就行。”
秀凤挂了电话，又往柜台去支付了五角的话资。走出大门时，突然发现今天的阳光如此耀眼，令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抬手挡在眉骨处，指缝间露出的天光是纯净无瑕的蓝，此刻正在掌心之外无限延伸开来。
冬至后的第二天，秀凤便孤身登上了去上海的火车。她这趟旅途并没有带上桂香或惜雯，随身携带的藤编小箱里，也仅仅装了两三套日常穿戴的衣物，以及三张总额七百大洋的银行汇票。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此去只当是探探虚实，一旦察觉情势不对，就要立时抽身回去。
当她踩着铁质踏板走下火车时，月台上乳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一时模糊了视线，好半天才从攒动的人头间分辨出那块写着“白府”的木牌。秀凤走上前自报了家门，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司机便麻利地从她手里接过藤箱：“车就停在外头，白小姐请随我来。”
秀凤跟在司机身后穿过检票口的铁栅，心里仍在为罗杰的失约而不快。前日与他通话时，他说今天是上海法租界商行的圣诞联谊酒会，故而不能亲自来接她。听出她话语中的失落，罗杰当即保证自己会尽早抽身，务必在她抵达当日见上一面。
当时秀凤轻嗤了一声：“谁要见你？”，却在罗杰笑着说出“是我心急如焚，非见到你不可”时，躲在话筒后面红透了面颊。
黑色凯迪拉克轿车载着秀凤驶过外白渡桥时，上海外滩的万国建筑如天际线下的磅礴巨兽陡然闯入视线，令她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在报纸杂志上看到是一回事，如今亲眼见证则另有一番震撼。
轿车刚要拐进南京路，道口骤然冒出几十个缠着红布包头的印度巡捕，手里扯着封锁线拦在路口，正将行人和车辆纷纷驱赶到线外。
那司机转动钥匙熄了火，转头向她解释道：“前头又遇上学生游行封路了，小姐稍安勿躁。”
秀凤奇道：“为什么要游行？”
那司机笑道：“那可就不晓得了，这些学生，前天喊抗日救国，今朝又嚷反独裁，搞不清他们想干什么。”
等了一阵，秀凤莫名有些心焦，掀起鹅黄窗纱向外张望。封锁线外已挤满各色车辆，黄包车夫蜷在车座上打盹，报童举着《申报》在车流间穿梭叫卖，还能隐约听到远处则传来闷雷似的阵阵口号声。
司机见她神色忧虑，笑着说道：“小姐莫怕，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巡捕房很快就能搞定。”
秀凤问道：“你说搞定是什么意思？要把学生都抓起来？”
司机嘿嘿一笑：“哪能呢，洋人老爷对学生就像赶麻雀，顶多挥两下警棍，把人群冲散也就算了。偶尔遇上几个刺头，那倒是有可能进去蹲几天班房……”
话音未落，几声明亮的长哨声陡然响起，封锁解除了，印度巡捕也开始列队撤退。司机旋即发动了车辆：“看，我就说很快吧……”
司机将她送到了华懋饭店门口，前台女侍应生将钥匙交到她手中时，脸上挂着职业的甜笑：“罗老板特意叮嘱，白小姐一切所需都挂他的账上，请白小姐安心在此休息。”
秀凤接过钥匙时竟有几分心虚，不知在对方的眼中，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朋友？还是——情人？
此时另有一位侍应生为她拿起了行李，引着她往电梯里走。在轿厢腾空离地的瞬间，她脚下一个踉跄，仓促抓紧了冰凉的黄铜护栏，这才得以维持平衡。那侍应生回身礼貌点头：“太太小心。”
觉察出他眼中一闪即过的轻视，反而暂时将她的紧张之情压了下去。此时叮的一响，电梯停在了七楼，秀凤挺直了脊梁，目不斜视地踏上了走廊的波斯地毯。
第47章
罗杰安排她入住的这间套房由一间宽敞的起居室，一间书房和一间卧室构成。从起居室的法式舷窗望去，便可将黄浦江的风景尽收眼底。
秀凤深陷在柔软的鹅绒沙发里，感慨藤箱里那三张汇票此时轻若鸿毛。大堂立柱上烫金价目表赫然标注着——套房房资每日二十银元。她过去三年辛苦攒下的私房钱，也只够维持一个多月的房费而已。
就在这样的焦虑中，秀凤生生等到了九点都不觉得饿。眼见罗杰迟迟不来音讯，她正准备更衣休息，桌上的电话却突然叮铃铃狂响了起来。
她按住胸口砰砰的心跳，接起电话故作镇定地“喂”了一声。听筒那头传来的却是前台女服务生甜腻的嗓音：“白小姐，罗老板正在大堂等你。”
秀凤答道：“好，我就下来。”放下电话，才感到耳垂烧得厉害。她往镜中细细检视了仪容，将鬓边碎发都抿紧了，这才忐忑不安地坐着电梯下来。
电梯还未完全停稳，秀凤已透过菱形栅格望见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此刻他斜倚着鎏银文明杖，目光含笑追随着电梯徐徐下降。
侍应生拉开栅门的顷刻，他已经快步迎了上来，笑着说道：“还好。”不等秀凤有所回应，他就稍稍凑近身前，补充了一句：“稍许清瘦些，但依旧很美。”
秀凤脸上腾地飞起两片红云，刚要斥责他言语轻浮，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让她不敢妄动，唯恐刺激得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逾矩之举。
罗杰保持了双手插兜的姿势，显得神志十分清醒：“吃过晚饭了么？”
秀风轻轻摇头：“没什么胃口。”罗杰道：“你来上海第一天，怎么能让你饿着肚子？走，我带你出去吃！”
秀凤正要推辞时间太晚，不宜再出门。罗杰已经率先一步拉开了电梯门，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外面冷，回房穿件外套再出去。”
秀凤用余光瞥了眼站在一旁的侍应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与他发生争论，只好顺从地回房取了貂绒大衣，迎着料峭的北风走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上海虽未下雪，但连日的寒雨让柏油马路变得湿滑难走。秀凤害怕摔倒，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而罗杰则与她保持了不近不远的距离——既可在必要时施以援手，又不会表现出不合宜的亲狎。
如此进退得宜的体面教秀凤暗自惊诧。步入小巷后，她借着时明时暗的路灯掩护，偷偷打量起了他的侧脸——三年的时光似乎也抹去了他脸上的少年意气，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道眉骨耸立如刃，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她因分心看他，一不留神踏错半步，脚下骤然打滑。幸好罗杰始终在旁关注着，及时伸手在她腰间一托，止住了向后跌倒的趋势。
他的手掌贴上她腰际的一刻，尘封已久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秀凤惊魂未定，又疑心他是有意为之，不禁有些着恼。站定之后便甩开了他手，面上带着几分薄怒：“说是请人吃饭，又偏往难走的地方带路，莫非你是存心戏弄我？”
罗杰笑道：“看你这发怒的样子，才像我记忆里的那个人。”
秀凤柳眉竖起正欲发作，罗杰指着巷子外不远处笑道：“喏，就在此地，可别说我请客的心不诚。”
顺着他手指方向举目望去，见二十步开外的上街沿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斑驳的油布雨棚底下，摆了两张褪漆方桌，四五张条凳。
秀凤见此情形也忘了生气，失笑道：“大晚上非拉我出门，就为了吃这柴爿馄饨？”
罗杰笑道：“难道这市井烟火气，配不上程家少奶奶尊贵的身份？”
秀凤白了他一眼，也不要他相扶，反而抢先几步进了小摊。罗杰暗笑着跟了上去，先问摊主点了两碗绉纱馄饨，方才在她对面矮凳坐了下来。
秀凤斜目看向他：“我以为你吃过晚饭了。”
罗杰道：“一晚上只顾喝酒，哪里有空吃饭？这会儿托白小姐的福，总算能踏实吃口热的。”
很快两个冒着热气的粗瓷大碗被端上了桌，秀凤确实是胃口不佳，只拿勺子慢悠悠地搅动飘着葱花的汤水。罗杰倒像是饿极了，竹筷往碗里一抄，雪白的馄饨裹着热腾腾的汤汁便往嘴里送。
秀凤皱起了眉头：“小心烫……”
罗杰三五下便干掉了大半碗馄饨，身上已热出了汗，这才直起腰来。秀凤见他额角流汗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笑道：“这深更半夜的，罗老板这样坐在路边吃馄饨，当真不怕失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