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44)

  秀凤听得入了神,暂将忘却了此前荒唐的期待,反将绸缎庄的账簿在脑海中一页页翻了开来——如果能多卖进口洋布,往后何需再受制于程家族人的掣肘至于店铺里那些守着旧式剪裁手法不放的师傅们,也该学学西洋的时髦工艺了。

  罗杰见她虽沉吟不语,但眼光闪动,料知已被自己说动,于是笑道:“我还有别的好东西带你看。”

  从钢梯走下来,已有管事的满脸堆笑迎上来:“仓库已按老板吩咐收拾干净了。”

  罗杰点点头,便领着秀凤往一间蓝漆铁皮仓库走去。铁门被推开的刹那,顶棚十几盏氙气灯几乎同时亮起,一股刺鼻的气味混着潮气蒸腾而起。秀凤轻掩口鼻,跟着罗杰走了进去。

  “你来得不巧,前两天这里还堆满了货。”罗杰拿手杖敲击着空荡荡的金属货架,清脆的撞击声在仓库内回响不绝,“碰上国际染料大涨,大多数货已清出去了。”

  他忽地停步望向秀凤,笑道:“那些都是最新的德国工艺,十年都不会褪色,比起苏州染坊用的草木灰,可要强上许多了。”

  秀凤淡淡道:“手艺虽有不同,却难分高低,罗老板这话未免有失偏颇了。”

  罗杰笑道:“养蚕纺丝,你是行家,我自愧不如。但什么能挣钱,我却还略通些门道。”他继续领着秀凤走向货架深处,只见靠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铁桶,都已蒙上了厚厚一层灰。

  罗杰道:“这里存放的都是些靛蓝老货,白小姐可还认得”

  秀凤目光扫过铁桶上的标记,心头猛地一震,扶着货架颤声道:“这是我爹的…… ”

  “不错!”罗杰很快接口,“当年令尊新丧,令堂急于出手抵债,饶是我便宜买进,也抵不过染料市价一日三跌。积压了整整三年,总算趁着这波染料行情找到了下家,下周便要装船发走了。”

  念及父亲,秀凤不由微微红了眼,轻声道:“我妈妈对你有成见,你为什么还要帮她”

  “说来惭愧,我并非出于好心。”罗杰答得坦然,“囤积染料本就风险极高,令尊只是时运不济。不瞒你说,连我也差点看走了眼。”

  秀凤忽道:“我爹怎会突然涉足染料生意这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罗杰眼中锋芒微露:“何出此言”

  秀凤道:“他做生意一向本分,我从没见他做过这等囤积居奇的勾当…… ”

  罗杰不禁笑出了声:“虽说死者为尊,可你对令尊的评价也未免名不副实——你身为人女,总不至于对他的品性一无所知吧。”

  秀凤这次竟未反驳。她当然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可以为了利益出卖骨肉亲情的不折不扣的奸商,而她就是这奸商的女儿,合该与眼前这个冷酷算计的男人凑成一对。

  她凝视着他那两片翕张的薄唇,忽然生出一股吻上去的冲动。然而这邪念刚冒了个头,就被胸膛下陡然炸开的震惊压制住了。秀凤满面通红,只恨此时灯光开得太亮,令她无处遁形。

  罗杰见她突然连耳尖都红了,既觉得惊奇,亦有几分好笑:“这是怎么说我可是连你的手指都没碰上…… ”

  秀凤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急切地说道:“该看的都看过了,现在可以走了么”

  罗杰笑道:“这么着急走?可我还没从你嘴里讨到一句准话呢。”

  秀凤不解:“你要什么准话?”

  罗杰道:“我虽然自愿提供货源和渠道,但少了白小姐亲笔落印,这笔买卖依旧做不成。”

  秀凤心下了然,故意问道:“我还不知罗老板要的什么价码,怎么敢轻易应承?”

  罗杰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笑意:“这还需要担心只要能博白小姐一笑,就是蚀本买卖我也认了。”

  秀凤眉梢轻挑:“罗老板做生意,一向如此公私不分么?”

  罗杰猝然逼近半步,低声道:“你知道我待你,一向与别人不同…… ”

  他呼出的热气扑上秀凤面颊,这一次她却没有后退,反而抬眸与他视线相对:“与别人不同,也未见得是好事。”

  两人此时靠得近了,秀凤反而显得冷静,面颊上的胭脂色如潮水般退去。罗杰忽而拊掌笑道:“这里没有旁人,地方也正好够宽阔,不如我教你跳舞如何”

  “在这里?”他这奇思妙想来得毫无征兆,秀凤不由得迟疑,“可眼下也没有音乐…… ”

  “我可以唱给你听。”罗杰退后半步优雅欠身,“幸好我唱歌还不算太难听。”

  秀凤扑哧笑出了声:“你开什么玩笑?”

  然而罗杰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果真低声哼起歌来了。秀凤还未来得及嗔怪,他已一手揽过她的腰肢,令她不由己,在他带领下生涩地挪动起了脚步。

  秀凤垂眸默数着自己的心跳,想着自己本该推开他的。但他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不可能一点甜头不给就指望他付出真心。至于那进口洋布,也不过是这场博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罗杰的哼唱声在锈蚀的钢梁间化作千万根游弋的蛛丝,似要将她天罗地网地罩住。秀凤却柔顺地收起满身芒刺,在一个失衡的回旋后,将身子跌进那片温柔的臂弯之中。

  第58章

  然而洋布生意还没来得及做起来,胡掌柜的加急回电就到了。虽然一封电报仅可容纳寥寥几字,却将那老掌柜左右为难的窘态跃然勾勒于纸上——动用程泰祥盈余,非得世淮少爷朱笔亲批不可。

  秀凤登时怒上心头,恨不能立时将他招至跟前痛斥一番。可等到胸口激愤平复之后,她才恍然悟到,这必然又是那老夫人生前为她布下的暗雷。心中恨恨不已,自己辅佐她管家时实属尽心尽力,却没料到到头来仍是处处遭到算计。

  秀凤本想提笔给世淮去信,却迟迟无法落下一字。想起当初自己面对他时的义正词严,口口声声绝不拆分程家商号,如今怎能自食其言?她明知世淮一定不会为难自己,偏生就是开不了口,不由得甚是懊恼。

  她踌躇了几日仍无决断,罗杰再度提起要为程泰祥新开银行户头时,也只好随便寻个由头拖延着。直到这晚罗杰带她出席酒会,又遇到了上次见过的陈文峰律师。秀凤便为那日的失礼之处郑重道歉,陈文峰慌忙起身推让,连称白小姐当日仪态万方,都怪他自己生性拘谨,不敢张口与她讲话。

  满场衣香鬓影的贵客大多是西洋面孔,罗杰穿梭其中游刃有余,秀凤却时常被撇下一人独坐

  。她在百无聊赖间,忽然注意到陈文峰也游离于人群之外,多数时候都孤身坐着发呆,连喝酒也只是小口啜饮。

  秀凤正想找个妥帖的人代她去跟世淮交涉,也免去当面对质的尴尬。此时见他谨小慎微的举止,不由得眼前一亮,心想此人不正是最合适的传话人选?

  她打定了主意,便款款移步至陈文峰身侧空位,以手支颐,浅浅笑道:“听罗先生说,陈律师擅长打经济官司,不知家庭内的财务纷争可入得法眼?”

  陈文峰在满堂显贵中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陪客,不想竟有年轻貌美的女士主动过来攀谈,心中既喜且惊,忙不迭答道:“还得看是什么样的纷争,如果是遗产继承或夫妻分产,那多半属于寻常民事官司。但要是牵扯了商号经营、股权更迭之类的,就还在我的业务范围内。”

  秀凤低声道:“说起来都是骨肉至亲,偏有这些个糊涂账.…… ”话却只说了一半,未尽之言全落在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中。

  她微微侧着头,耳边的南洋珍珠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流转着点点华彩,恰巧投射在陈文峰的金边眼镜上,惹得他一阵心颤,当即拍着胸脯表示:“白小姐有什么难处,只要是陈某人能帮得上的,必当.…… 必当义不容辞。”他胸腔内豪情激荡,险些将“万死不辞”四字冲口而出,好在灵光乍现及时改成了“义不容辞”——既显诚心又不至于唐突佳人,不由对自己的急智颇为满意。

  秀凤嫣然一笑,顺势斟满了一杯葡萄酒递过去,不过五分钟后,陈文峰已承诺会亲自帮她跑一趟苏州,将那被“无情扣押”的绸缎庄盈余转移到上海的账户来。秀凤更执意要求承担他三十块大洋的车马费,这下陈文峰不仅得了美人青睐,扣除往返车票食宿,算下来还可净赚十块,想来真是笔划算的买卖。

  酒过三巡,罗杰回头来找秀凤时,那张蓝丝绒座椅上早已空空荡荡。他目光逡巡半场,终于在落地窗前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发现了她和陈文峰并肩而坐的身影。

  陈文峰用余光瞥见他走近,犹如触电般弹跳起身,将位子让与了他,弓着背赔笑道:“罗老板,我家里住得远,不便再耽搁了,明天再到贵公司拜访。”

  罗杰毫不客气,大剌剌地坐进犹带余温的软垫上:“记得过了中午再来,今天恐怕还有通宵牌局。”

  陈文峰满脸堆笑,一路倒退着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右手始终死死压在西装口袋上——那里有一张浸染着玫瑰香气的餐巾纸,上面是秀凤刚用口红写下的华懋饭店房间号,那殷红的颜色像要滴出血来,叫他胆战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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