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47)

  罗杰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她,但他的身体和呼吸都是烫的:“这个房间都是我付的钱,你让我滚到哪里去?”

  第61章

  秀凤内心翻涌的情潮在他无情的折辱下碾入尘泥。她拼命挣扎不脱,干脆抬眼冷笑道:“我但凡有三分狐媚的本事,也是婊子养的杂种教的!”

  这句诛心恶语刚迸出口,那对禁锢她的手臂骤然变得僵硬,西装下滚烫的身体如同跌入冰窖,瞬间褪去了所有的温度。秀凤毫不退缩,梗起脖颈迎上他震怒的瞳孔,在瞥见那抹尖锐痛楚的刹那,竟感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罗杰的失态只维持了几秒钟,很快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他轻佻笑着扳起她的下巴朝向自己:“我这个杂种是吃着舞场恩客的残羹剩饭长大的,这种陈词滥调——你觉得对我而言有多新鲜?”

  她嘴唇轻颤,距离他不过几寸,只要他稍一低头便可吻住。可此刻两人却绷成满月之弓,困于各自方寸牢笼间。秀凤暗暗咬紧牙关,他若胆敢施以轻薄,自己定要教他尝到溅血的滋味。

  两人僵持了片刻,罗杰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骤然放松了手臂将她向后推去。秀凤被推得踉跄几步撞上书桌,她攥紧桌沿颤声道:“我明天就搬走,再不欠你半分情!”

  罗杰笑道:“是么?可今晚的房费怎么算?”他懒洋洋地摊开四肢坐进沙发,轻叩着扶手斜睨向她,“我可是已经喝醉了。”

  秀凤这时摸到了桌上的电话机,立即提起话筒,将手指悬于拨号盘上,厉声道:“你再不走——我就打给饭店总台,他们总不见得坐视自己的客人受欺侮!”

  罗杰依然坐着纹丝不动,微微挑起的眉梢仿佛在嘲笑她虚张声势。秀凤被他这副无赖神气彻底激怒,横下心拨动了第一个数字。然而指尖还没来得及触上第二个数字,罗杰已挟着满身酒气猛扑过来,将她整个人罩在了阴影里。

  他的动作迅猛得惊人,须臾间已顺着电话线夺下话筒。秀凤伸手欲抢,却被他轻而易举钳住手腕,重重地扣到了桌上。

  这一下疼得秀凤眼泪也冒了出来。她强忍着痛,倔强地仰起头:“不愧是罗老板,对付女人果然手段了得!”

  见她苍白面颊上泛起的刻骨恨意,罗杰脸色微微一变,眼底的怒火瞬间熄灭,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浮了上来。他手上一松,话筒砸在了柚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罗杰此刻仿佛也酒醒了,神色复杂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来,指腹轻轻拭过她脸颊的泪痕。

  这出人意料的温柔触碰掠过肌肤时,激起了一阵触电般的颤栗。秀凤脑中一片空白,竟忘了激烈反抗,等回过神时,罗杰已将手插回衣兜,讥嘲地笑道:“何必大动干戈你该知道,我对贞节烈妇一向不感兴趣。”

  他退开半步,从容不迫地抚平了胸前衬衫的褶皱,临出门前对秀凤笑了笑,将满室狼藉独留给她一人。

  秀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直到后半夜也没有睡着,她索性赤着脚走到窗边来看月亮。这天正逢立夏,天气分外疏朗,月亮像一枚对半劈开的银币,边缘泛着朦胧的光晕。秀凤攥着窗帘上的流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经历了极致的愤怒之后,她仿佛连恨他的力气都消耗殆尽了。

  忽然电话铃声大作,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秀凤接起来时,听到一个女声说道:“白小姐,罗先生在线上……”不等对方说完,秀凤便啪的一声掼下了声筒——她早猜到这个时候也只有他会打电话来。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铃铃铃响

  了起来,秀凤原本不想理会,但这铃声却不死心地响个不休。她只好再拎起电话,刚要直接挂断,女接线生战战兢兢的声音已传了过来:“白小姐,求求你别为难我……”

  秀凤叹了一口气,将话筒放到唇边:“接进来罢。”

  两三下滋啦电流声后,她听到罗杰在对她说话:“我睡不着,你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喑哑低沉了许多,秀凤失神地往手指上缠绕着电话线,将指尖勒出一道道红痕,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杰缓缓道:“我们失去了多少时光啊!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年你肯跟我走,彼此间或许还能有一点信任……”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磕碰桌面的闷响,以及罗杰一声自嘲的低笑:“我大概是发了疯——非得喝醉了才敢跟你打这个电话。”他骤然加重了呼吸,“秀凤,跟我说句实话罢,你到底爱不爱我?”

  不知怎的,秀凤眼底泛起了一点泪光。三个钟头前,他们刚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彼此剐得血肉模糊,此刻他却像个迷途的幼兽,在深夜里舔舐着伤口向她寻求安慰。

  秀凤紧紧攥住冰凉的话筒,喉头突然哽咽:“你也没说过你爱我。”

  罗杰道:“我不必说,料想你应该知道。”

  秀凤最恨他的自以为是:“凭什么我就必须说出口,才能让你明白我的心意?”

  “因为我知道你的答案,更清楚你为什么会来上海……”罗杰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说的好,到底让人留些念想……”电话突兀地就挂断了,只留下几声嘟嘟忙音。

  秀凤有些茫然地执着话筒,好半天才轻轻地搁了回去。这一晚终是辗转无眠,直至天光渐明,才枕着腮边泪痕睡了过去。

  后来秀凤是在阿珍窸窸窣窣的开门声中醒来的,当她从雪白蓬松的羽绒被中抬起头时,正好撞上阿珍四下打量的目光,阿珍立时就慌了神:“哎呀小姐,我不晓得你还睡着——”

  秀凤困倦地点了点头,又将脸埋回了被子里。阿珍蹲下身子开始打扫,但今天房间里凌乱得有些不同寻常——掉在门口的烟灰,满地滚落的珍珠发夹,就连素日规整的书桌也散落着揉皱的信纸、折断的钢笔,仿佛暗示着一场激烈的攻防曾在此上演。

  阿珍抿紧了唇不敢说话,只管低头将这些痕迹一一抚平。

  秀凤仰面躺了一会儿,忽觉右手手腕隐隐作痛,抬手见到两个乌青指印在雪白的肌肤上,昨晚那场势如水火的冲突又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但那个电话是真的发生过,还仅仅是一场梦,她却不太笃定起来。想到这里,她登时睡意全消,披上晨袍就往盥洗室洗漱去了。

  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浮肿,气色惨淡至极,秀凤便想要擦些胭脂掩盖下,却怎么也翻找不到,便唤了阿珍过来帮忙。阿珍往梳妆台上寻了一遍没有,便又跪伏着身子往地毯上摸索,终于从沙发底下勾出个胭脂盒来。

  阿珍将盒子递给她时似乎带着些忸怩,秀凤见状也不禁微红了脸,将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腕部乌青,轻声道:“搁着罢。”

  阿珍应了一声就重又拿起了鸡毛掸子,秀凤一面对镜上妆,一面偷偷用余光打量她。心里有几分庆幸今天是阿珍先进的房间,倘若让饭店侍应生瞧见这番光景,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来。

  第62章

  等梳洗完毕,秀凤突然对阿珍问道:“上次见过的那个赵太太,你知道怎样联系她么?”

  阿珍点头说知道,赵太太留了一张带电话的名片给她,只是此刻没有带在身上。秀凤便催着她去取,阿珍亦十分识相没有问为什么,转身一溜小跑着折返回来,气喘吁吁地将名片递到她手上。

  阿珍见她似乎要打电话,试探着问道:“小姐需要我去走廊上候着么?”

  秀凤迟疑了一下,心想这事总要她陪同着完成,倒也没必要瞒着,便道:“不必,你只管做你的事。”

  电话拨通了,秀凤单刀直入地向赵太太说明了用意:“我想另寻个住的地方,不用很大,只要清静整洁就好。”

  赵太太自己虽未从事房屋租赁的买卖,但交游极广,认得不少做这生意的掮客,便一口答应下来替她牵线,临了却意味深长地添了句:“罗老板那里,可要陪同一起看房子?”

  秀凤有些不悦:“我自己会付租金,与他无关。”赵太太连忙笑着打哈哈,直说包在她身上。

  罗杰整个白天都没有任何音讯,秀凤更加确信那通电话不过是个梦罢了。他若真的爱她到了骨子里,喝醉了也要打电话来逼问真心,之前又怎会用那样暴戾的方式对待她?

  直到黄昏时分,电话铃才又震天地响了起来,秀凤急切地扑上去接了起来,却是赵太太给她回电了。说有两三处符合她需求的公寓,明日便可带她去看。秀凤道了谢,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放下话筒又是一阵失落涌来,深恨自己总被那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第二天下午,秀凤同阿珍一同乘黄包车抵达了约定会面的凯司令咖啡厅。临街的拱形窗边,赵太太早和专营租赁的潘先生占好雅座,殷勤招呼着要请下午茶。秀凤推却不过,只得接过描金咖啡杯,勉强应付着他们的寒暄。

  潘先生梳着锃亮的大背头,头发丝根根不乱,身上的格子马甲和白衬衫也浆洗得十分挺括。他试探着问起秀凤的家乡来历,见她不愿多说,便侃侃谈起了生意经,从霞飞路的法式洋房说到石库门里七十二家房客,俨然申城没有他撬不开的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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