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却沉溺在这温存中恍若不闻,只在交错的呼吸间愈缠愈紧。远处的火光染红了天空,在这一刻,仿佛映照出了彼此的那一点真心。
自从入了十月,罗杰回家的时辰比以往也早了些。吃过晚饭,两人便时常坐在窗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天秀凤恰巧问起了楼底当值的门房阿金,罗杰说他老家在奉贤,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守着老宅,很难有什么收入,全指望他每月寄工资回去接济。前两天听说奉贤也被占领了,家人已失了联系,生死不知。
秀凤问道:“怎么他不早将家里人接到这里来?”
罗杰道:“租界的生活支出也很高,要是举家迁来,少不得另租房子住,加上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倒不如他一人住着门房,既免了房钱,吃用上也非常有限,每月还能多攒些钱寄回家里。再者他家里也还有两亩薄田。你也知道,在乡下,人要是不在了,地自然也是留不住的。”
秀凤唏嘘了一番,见罗杰准备起身去洗碗,忽然拉住了他衣袖:“这颗纽扣瞧着有些松动,脱下来我重新钉一钉。”
罗杰随意地将衬衫脱下丢给她,单穿一件细棉背心进了厨房。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哗声里,秀凤捻着丝线,有些恍惚起来——这般烟火气十足的家常光景,竟真有几分像一对寻常夫妻。
秀凤正对着台
灯穿针,玻璃窗上突然映出几道闪烁的蓝光。她好奇地走到窗边张望,见楼底停着两辆漆黑的警车,几个巡捕已用警戒线公寓大门封锁了起来。秀凤莫名一阵心慌,丢下针线便冲向厨房:“罗杰!罗杰!”
罗杰来不及擦干手上水渍便疾步迎了上来,见她神色慌张,打趣的话刚到嘴边,却被突然炸响的叩门声生生打断。
罗杰脸色微变,抄起一件外套便去开门。一个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腆着大肚,将门口堵了个严实。他双手叉腰,以生硬的中文命令道:“此地出了命案,统统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说罢便转身向楼上走去,钉着铁跟的军靴鞋踩在楼梯上,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
秀凤攥着罗杰衣服后摆,手心紧张得沁出了汗珠,直到房门重又关紧,才小声问道:“会不会是——林小姐?”
见罗杰表情肃然,秀凤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牙关格格打战:“他们杀了她!”罗杰掩住她嘴,低声道:“小心说话,青帮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秀凤面色煞白,瘫软着跌坐进了沙发。罗杰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秀凤却一句没听进去,思绪已搅成一团乱麻。直到新一轮叩门声响起,罗杰起身应门,只见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含笑出现在眼前:“罗老板,长远勿见,还记得我伐?”
罗杰认出来人是外滩码头水上巡捕房的钱捕头,忙笑着将他请进屋:“钱警官这是往霞飞路高升了?”
钱捕头笑道:“什么高不高升,都是在洋人手底下讨口饭吃。”他清了清嗓子,又道:“楼上出了桩枪杀案,需要叨扰罗老板几句话。”
罗杰微笑道:“好说!好说!钱警官但问无妨。”
钱捕头翻开簿子,开始例行盘问——可认得四楼死者?今天下午可曾听到枪响?罗杰不动声色,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对前几日那场宴会更是只字不提。
钱捕头草草做完了记录,将证词簿摊在桌上:“巡捕房有规矩,劳烦二位在证词上留个指印。”
两枚殷红的指印并排在纸上绽开,在秀凤看来,恍若雪地里溅开的两摊血渍。她冷不丁开口问道:“死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钱捕头以古怪的眼光扫过她脸上:“林小姐向来独居,自然是一个人……”
第76章
罗杰客套了两句,将钱捕头送至走廊,回身见到秀凤望着窗外发怔,便从身后悄然环住她腰,温声道:“警署查案罢了,这事与我们不相干。”
秀凤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盯住楼下闪烁不止的警灯。围观人群中突然骚动起来,两个红头阿三从楼里抬出一个蒙着白布的担架。秀凤猛然攥紧了窗框——白布下漏出了半条青白胳膊,碧绿的翡翠镯子在纤细的手腕上晃荡着,分明是林小姐从不离身的那一只。
几天前还那样鲜活明艳的一个人,转眼就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一阵物伤其类的凄惶蓦然漫过心头——说到底,她与林小姐又有什么不同?纵使此刻两情缱绻,依着罗杰的性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厌倦了她。至多三年五载,等他的新鲜劲过去了,她也就老了。即便他还有良心,愿意继续供养着她,也免不了长久被冷落的命运。那种仰人鼻息的清冷岁月,林小姐捱了六年,她又能忍得了多久
罗杰觉察出怀中人的颤栗,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背脊:“你要是害怕,我带你回华懋住几天?”
秀凤伏在他胸前,低声道,“我不怕,只是觉得可惜。”她从心底里叹出一口气,却是为了自己——跟罗杰在一起无疑是快乐的,只是这快乐仿佛于荆棘丛中摘取玫瑰,纵然可享一时欢愉,终免不了扎得满手鲜血淋漓。
她忽然品出了林小姐饮鸩止渴的决绝——她未必不晓得安德烈的薄情寡义,只是孤寂得太久了,任何丁点的温情,都值得为之奋不顾身。
秀凤不敢保证自己不变成下一个林小姐,也永远看不透罗杰眼底柔情里,到底藏有几分真心。
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人命大案,就连平日里最爱捕风捉影的邻人亦屏息噤声,唯恐沾染上一丝干系。连着两个白天,公寓里家家户户铁门紧锁,唯有军靴的踢踏声在楼道里反复回荡着。
直到第三天下午,巡捕房方才撤去了公寓大门外的封锁线。秀凤坐在窗前发了一阵呆,忽见那辆熟悉的凯迪拉克碾着满地金黄的梧桐落叶而来,稳稳地停在了楼下。她意外地转头望向罗杰:“这会儿你还要出去么”
罗杰正往衬衫袖口别上鎏金扣,向着她微微一笑:“你也去换身衣服——我们要一起出去。”
秀凤惊诧地追问去处,罗杰却笑而不答,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她去更衣。秀凤拗不过,只好拣了件月白旗袍换上,外面罩上驼绒斗篷,随他一同下楼来了。
秀凤刚在车上坐定,却见吴师傅双手托着钥匙递给罗杰,身影消失在了弄堂拐角处。看着罗杰扶正方向盘的姿态,秀凤不禁莞尔:“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要劳动罗老板亲自驾车?”
罗杰从后视镜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白小姐可愿信我一回?”
秀凤口是心非地答道:“我几时不信你了?”
罗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拧转钥匙,发动了汽车。
汽车拐了个弯,沿着辣斐德路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贝当路一栋灰砖洋房前。隔着玻璃,秀凤看到铁栅栏上虬结着枯死的蔷薇藤,铜质门牌已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泽,心念蓦地一动——他果然还有别处居所!
罗杰先一步绕到她那侧拉开了车门,秀凤没有理会他伸出的那只手,单手扶着车框探身而出。她站在苔痕斑驳的石阶前,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五年前买下的公馆。”他简短地答道,“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秀凤眉眼间浮起几分讥诮:“这是要带我来参拜正宫娘娘”
罗杰轻笑出了声:“这屋子自从买下来便一直空置,从未住过人,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门廊上亮着一盏琥珀色的壁灯,罗杰推开两扇沉重的法式雕花木门,侧过身为她引路。
前院浸透了萧瑟之气,屋里却暖意融融。壁炉内干柴烧得噼啪作响,清新松香在宽阔的客厅里肆意流淌着。秀凤以指尖滑过锃亮的柚木茶几,雪白的手套上没有留下半分尘色:“几年没住人,看着倒跟新的似的。”
“知道你爱干净,今天特意找人打扫出来的。”罗杰将外套甩在沙发扶手上,从背后搂住了她腰。他用下巴亲昵地蹭着她鬓边珍珠发饰,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喜欢么?”
秀凤环顾四周,轻声道:“既然有这样豪华的住处,何苦委屈自己挤在那间小公寓里”
罗杰笑笑:“我倒腾房产向来只为挣钱,对住在哪里却没有讲究,搬来搬去的反倒麻烦。五年前这片的地价尚不及霞飞路的一半,如今却已翻了一番。原本是出手的好机会,偏巧出了林小姐的事情。”他顿了一顿,轻轻扳过她的肩膀面向自己,“再住在亚尔培路只怕你觉得膈应,索性搬过来也好。”
秀凤仰起脸微笑道:“安德烈都还住在那里,我有什么可膈应的?”
罗杰笑道:“白小姐真是愈发胆大包天了。”
秀凤脱下手套,将楼下每一个角落都细细查看过来,雀跃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当她回到客厅,看到水晶吊灯在地板上投下许多浑圆的光斑,忽然玩心大起,拿鞋跟对准了圆心踩进去,两脚交替着在原地转起了圈子。
她把自己转到晕了头,支撑不住跌进宽大的沙发里,咯咯地笑出了声。罗杰斜倚着壁炉,望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眼底浮起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暖意,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