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61)

  第78章

  秀凤盯着抵押协议失神了许久,突然听到门锁转动声,立时如触电般跳起身来,飞快将文件塞回纸堆底层,又搬起无线电机座重重压住。当脚步声在客厅响起时,她已若无其事地倚在了书房门口:“买到灯泡了?”

  “拐角那家店关门了,多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玄关阴影里传来大衣窸窣的声响,“我特地多买了几个,以后总归用得着。”

  秀凤仰头看着罗杰站上椅子,一只手默默地按住了胸膛下怦怦跳动的心脏。当雪亮的灯光骤然充满客厅,她夸张地抬手遮挡眼睛:“瓦数这么高,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罗杰笑道:“买的分明是一样的。”他轻巧地跃下椅子,将她拉近身前仔细端详,“怎么眼睛这么红?”

  秀凤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么?我去照镜子看看。”她挣开他的怀抱往浴室走去,一见到镜子人的面容,便在心底暗叫了一声不好——自己不仅眼底布满血丝,脸颊上的潮红更是一直泛到了耳后,如此明显的惊慌失措,如何瞒得过罗杰的眼睛?

  她还想不到找什么借口遮掩过去,罗杰的声音已远远从书房飘了出来:“怎么把无线电搁我桌上?”

  秀凤拖延不过,只得走过来解释:“方才风大,我见你的文件被吹得乱七八糟,就拿这东西压一压——我这就搬走了。”

  罗杰按住了她手,微笑道:“我来就好。”他捧起无线电大步走向客厅时,秀凤一刻也不敢在书房多耽搁,径自坐回沙发上继续钩织那块桌布,银色钩针在她指尖翻飞不停,低垂的眼睫却止不住地颤动了起来。

  当晚秀凤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而罗杰躺在她身边,呼吸声一如往常均匀。秀凤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暗影,不敢相信这生死关头他居然还能睡得着——统共五艘船,刚开战那会儿就炸沉了两艘,如今又抵押出去两艘,凭着最后孤零零的一艘要如何维持生计?

  抵押协议上“月息八厘”这几个字,仿佛套在她脖颈里的绞索,令人喘不过气来:这样高的利息,他拿什么偿还?倘若他真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自己跟着他又是为了什么?

  这惊雷般的真相劈得她浑身战栗,此前她从未意识到,罗杰的财富竟在这段关系中占到了如此重要的分量。离了那些金钱堆砌出来的魅力和体面,她当真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同他做一对乱世中苟且的野鸳鸯么?

  秀凤被这念头灼得面颊滚烫,索性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从衣柜深处翻出个油纸包来。她像捧着宝贝似的走到客厅,借着窗口漏进的路灯光,将其中包裹的银行汇票和钱庄存单又清点了一遍,见数目分毫不差,她如释重负,往沙发背上一靠,脑子里绷紧的弦也松了下来——有了这些老本,再加上程泰祥绸缎庄,她便还有退路。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她这样对自己说,但记忆里的温情却偏在此刻作祟:那些情浓时刻的耳鬓厮磨,那些炮火声中的相依相偎。想到这里,秀凤心里隐隐作痛起来,她疑心自己若真的离开了罗杰,总有一天会后悔莫及。毕竟在她被困程家高墙下快要窒息的时候,是他伸手拉她出了绝境,带她逃到这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除了他,还有谁能给到她这样刺激又美妙的人生体验?

  他说他是爱她的,秀凤也愿意相信——尽管他拒绝给自己一个名分。就在这一刻,秀凤突然理解了罗杰不愿娶她的原因,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他们本质上是对等的,一个是负债累累的赌徒,一个是一无所有的寡妇,谁都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良配。乱世里抱团取暖固然可以苟活,可她并不想要这样悲惨的结局。

  接下来几天里,秀凤一颗心如在油锅里煎熬着,一面担心着战火逼近,一面又在走与不走之间反复挣扎。好几次终于打定了主意离开,偏偏罗杰总会适时出现在眼前,用温柔的拥抱和缠绵的亲吻,将她那点微弱的决心揉得粉碎。此时秀凤只恨罗杰近来不像从前那般奔波忙碌,反倒是常常与她厮守在一处,连半寸理性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为她留出来。

  这日一早,秀凤刚将熬得浓稠的白粥端上桌,罗杰突然说道:“今天同汇丰银行的几位襄理有应酬,怕要回来得晚。你要是觉得闷,就让吴师傅载你出去逛逛,我自己叫辆黄包车倒也方便。”

  秀凤舀粥的手微微一顿,抿嘴笑道:“罗老板是出门谈大生意的,坐黄包车像什么话?”

  罗杰笑道:“晚上大家必定都喝得烂醉,到时候就算我驾着骡车在外滩狂奔,料想也无人发现得了。”

  秀凤扑哧一声轻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又醉得神志不清,我怎能放心让你坐黄包车回来?”见他还要坚持,秀凤伸指掩在他唇上,柔声道,“我在家好好待着就是,无须你为我操心。”

  罗杰笑了笑,攥着她指尖轻轻一吻之后,目光重又落回到手中的报纸上。

  秀凤一边布着碗筷,一边问道:“广播里都说要停战了,是真的么?”

  罗杰道:“不错,大部队都撤出去了,只剩零星力量尚在抵抗。照这样下去,我看最多再撑个十天半月罢了。”

  “那你的船总能出港了吧?”秀凤将腌脆瓜夹进小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罗杰猛然从报纸中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脸上:“出港?上海实际上已经陷落了,往后航线全掌握在日本人的手里 ,如何运营,恐怕都要瞧着他们的脸色行事。”

  秀凤身子一震,转头望向窗外,轻声道:“一直这样下去,我们该怎么办?”

  罗杰站起身来,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绝不会委屈了你。”

  等罗杰出门后,秀凤不再犹豫,忙着为返回苏州做起了准备。她刚将值钱的细软打了一个小包,又想起应当先去码头问问船期。才翻出画着美人像的月份牌,指尖却凝滞在了十一月九日这个日期上,冷汗瞬间从额角冒了出来——算算日子,她的月信已推迟了足足五天。

  第79章

  秀凤自小身子健壮,鲜有生病吃药的时候,天然对医院便有几分畏惧之情。她在心慌意乱中,忽然想起宝建路上有一家中医馆,便拦了辆黄包车直奔而去。

  这医馆的前半间布置成了药铺,三面百子柜高耸入梁,上千个黑漆抽屉高低错落排布,开合间向外吞吐着厚重的药材香气。这味道直沁脾肺,秀凤恍惚间似乎踏进了亡夫生前的那间卧房。

  柜台前已经挤了两三个正在开药的客人,秀凤目不斜视地走向身穿短卦的学徒,嗓音里透着些干涩:“我要问诊。”

  “问诊请往后头。”那学徒挑起竹帘,示意她穿过天井。

  天井里有两个婆子正在翻晒丹参和红花,铺了一地赤红色,见有生人进来,扬着嗓子便喊:“太太当心脚下,可别踩坏了药材。”

  秀凤只得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行走,见到一间半掩着门的诊室,便推门走了进去。

  坐堂的屋子幽暗如穴,那老郎中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她腕上,半眯着的眼睛并不瞧向她,而是投向了身后的虚空。周围一片寂静,仿佛都能听到她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看看舌苔。”那郎中终于示意她凑脸过来。秀凤收回手腕时,翡翠镯子在脉枕上磕出“当”的一声清响。

  “气血瘀滞,冲任失调。太太近来是不是多思少眠?”郎中收回手,狼毫笔在笺纸上笔走龙蛇,“我替你开两剂行气活血的汤药,可在此地煎好了带回去服用。”

  秀凤如释重负,却又脱口而出道:“只有这些么?”

  那郎中将玳瑁眼镜往鼻子上推了推,似笑非笑地问道:“太太还想有些什么”

  秀凤面红耳赤,不敢多问,抓过药方就往前面柜台去了。从医馆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两包沉甸甸的中药汤剂,心头却如卸下了一块大石般松快,她暗暗想着自己并未有孕,正是老天让她离开罗杰的预兆。既然已决定要回苏州去,从今天起就不能再让他近身了,得想个正经理由蒙混过去才行。

  庆幸之余,秀凤忽又长叹一声,某种失了方向的惆怅在胸膛间横冲直撞——她目前不过是凭着一腔孤勇决定回

  苏州去,但回去之后要怎么办,心中却是全无主意。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信步走着,蓦然间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竟走到了贝当路来。

  秀凤停下脚步,心头突地一跳:“我怎么到这里来了?”不远处正是罗杰与她共度一夜良宵的那间公馆,灰青色的轮廓已经影影绰绰可以望见,窗棂间却隐隐漏出几缕光亮来。秀凤好奇走到跟前,却见黑漆院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沉重的天鹅绒沙发往车上抬。

  秀凤见竟有人在光天化日行偷盗之事,一时血气上涌,厉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什么从这屋里搬东西?”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领头的摘下鸭舌帽擦了把汗:“太太,我们是收了钱过来干活的。你要问话,也该去问雇佣我们的那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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