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女佣端着食盘进来，盘中一小壶温热的黄酒，两只小巧酒盅，边上各配一碟奶油花生与云片糕。
罗杰看到不禁笑了：“怎么竟喝女儿红？”
秀凤轻声道：“我还是喝不惯洋人的酒。”
罗杰挥手将女佣屏退出去，亲自拿过酒壶来为她斟酒。暖黄的灯光下，暧昧不清的气氛在房间里弥漫着。秀凤只喝了半盅，脸颊已经烧得发烫。
罗杰的灰眼睛灼热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一口吞进肚里。他正要向她唇上吻去，秀凤忽如触电般惊跳起身：“那儿有扇窗没关！”
这屋里的窗台很高，她正踮着脚去够窗把手，罗杰却已站到了她身后：“我来。” 说罢手臂越过她肩头，轻松地将窗户拉了回来。
他上半身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背上，将柔软的前胸抵在坚硬的大理石窗台上。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后颈，他张开胳膊从背后紧紧环住了她，将她卡在自己和冰凉的窗台之间动弹不得。这时他的吻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先是吻在头发上，继而扳过她的脸，带着黄酒的香气压上她的唇。
秀凤心里明明还恨着他，意识却在这虚浮缥缈的吻中逐渐堕入深渊。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身影，轻轻唤了一声：“罗杰……”
“嗯？”他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应和，嘴唇却没有离开她。
秀凤的声音轻得好像房梁间飘荡的蛛丝：“你知道么？我……杀过一个人。”
第104章
历经数月筹备，锦凤公司终于宣告成立。罗杰果然如他所言，甚少插手公司的具体生产运营，倒是时常流连在她那座小红楼里。秀凤对此并不反感，只是罗杰邀她外出过夜时，她却总斩钉截铁地回绝。
过去她总在他的地盘上，无论华懋饭店的套间还是亚尔培路的公寓，都有种被攥在他人掌心的不自在。如今总算有了自己的天地，连呼吸都松快了几分——往后只有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下，他才能被准许登门；若是惹得她不高兴了，铁锁一落，便可随时将他拒之门外。秀凤一想到这样的场景，心头便涌起一阵畅快。
罗杰在旁觑着她的脸色，冷不丁问道：“你这是在笑什么”
秀凤这才惊觉自己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连忙否认：“没什么，一定是你看错了。”
罗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拊掌而笑：“让我猜猜，你刚才在想我对不对？”
秀凤在心里骂了他一句魔鬼——从第一次见面起，他总是能轻易地洞穿她的心思，而他那副装模做样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盘算，她却始终捉摸不透。
罗杰也不刨根问底，话锋一转道：“这周日是圣诞夜，在上海总会有一场慈善舞会，你跟我一起去罢。”
秀凤一听舞会，便微微蹙起了眉头：“做慈善倒也罢了，为何偏要跳舞？”
罗杰笑道：“生意场上的应酬，总要有个由头。这些世家名媛穿着价值千金的礼服，戴着华贵的首饰，要是不给她们展示的机会，她们如何肯来？”
秀凤并不买账：“我既不是名媛贵妇，也没有华服珠宝要展示，去那里做什么？”
罗杰笑道：“如果用锦凤织出的丝绸裁成衣裳，穿在你身上难道还不值千金么？”
领会到他的用意，秀凤顿时来了兴致，转念一想却又泄了气：“可只剩两天时间，哪够申师傅做一身新衣裳出来？”
罗杰不禁失笑：“何必如此较真？拿现成的衣裳稍作改动便是。你以为现场能有几个丝绸行家，真辨得出衣料优劣？”他拉过秀凤的手，轻声笑道：“只怕满场的眼睛，都只会在你白老板身上打转。”
秀凤却道：“不！既然是为锦凤做广告，自然要用自家的衣料，请自家的裁缝师傅来做，怎能弄虚作假？”她低头思忖片刻，忽而眼前一亮，“申师傅新招了个得力的学徒，两人合力赶工，兴许还来得及。”
罗杰懒懒回了声“随你”，秀凤拿起手包便要往绸缎庄去，临要迈出门去，忽又回眸望向他：“这舞会……都有哪些人会去？”
“自然是上海滩各界名流……”罗杰带着几分狐疑抬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秀凤迟疑了一下，声音细若蚊呐：“那位汤普森夫人……她也会来么？”
罗杰毫不在意地掸了掸雪茄灰：“依她的性子，怎会错过这种热闹？”他微微一笑，话里添了一丝激将之意，“你要是不愿见她，我也不勉强你去。”
秀凤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她不甘示弱地挑起眉梢：“谁说我不去的？”话音未落，人已踏着坚决的步子消失在门外，身后只剩下罗杰低低的轻笑。
申师傅熬了两昼夜赶出来的这件旗袍，秀凤一路上捻捻袖口，抻抻衣领，总觉得哪里不够称心。罗杰见状笑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按我的法子来办。”
秀凤不由生出几分沮丧：“你也觉得不好看么？”
罗杰笑道：“衣裳好看，人更娇美，只是穿它的人总皱着个眉头，瞧着不大高兴。”
秀凤轻叹：“终究是太仓促了，针脚也不够精巧呢……”
罗杰温言安慰道：“这些细枝末节，你自己不说，谁会注意到？倒是你这样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都落在旁人眼里了。”
事已至此，秀凤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见汽车缓缓驶入外滩上海总会铁门，忙深吸一口气，换上从容得体的笑容。
汽车还未停稳，秀凤便瞧见了台阶上那个穿米白西服的熟悉身影——正是锦凤公司新聘用的销售主任魏岩，不禁奇道：“你把魏主任也叫过来了？”
罗杰道：“不错，这种场合，有个懂英语的陪着你，总归方便些。”
秀凤敏感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也在么？”
罗杰淡淡道：“我有我的事情，难免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秀凤脸色微微一变，别过头去不说话了。恰在此时，魏岩走上来为她打开了车门：“白老板晚上好！”秀凤勉强挤出个笑容，回了声“魏主任”，便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魏岩微微躬身，嘴角噙着笑：“白老板穿上这身织锦旗袍，真真是惊为天人。”
这一句赞美虽然过于直白，到底哄得秀凤有几分欢喜，莞尔道：“魏主任这恭维人的本事，何必浪费在我身上？今天这场宴会，才是你大展拳脚的战场呢。”
魏岩忙不迭放低姿态：“有二位老板坐镇，哪里轮得到我？我呀，就全心全意当好这个跟班罢了。”
秀凤飞快扫了罗杰一眼，心想：“罗老板另有要事，怕是顾不上这小小的丝绸生意呢。”终究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转而笑道：“魏主任交游比我广阔得多，该是我做那个跟班才对。你往哪里引路，我便跟到哪里。”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魏岩见罗杰落在了后头，连忙停下来等他。罗杰不紧不慢踱上前来，从容牵起秀凤的手：“走罢，还要为你引见几位朋友。”
上一回出席这种场合，秀凤的心思全在如何把罗杰引出来单独见面，全然不曾留意周遭的环境和宾客。这次从垂挂枝形水晶灯的拱形穹顶下走过，眼见舞池中霞飞路定制款旗袍与巴黎塔夫绸礼裙交织旋转，秀凤只觉一阵目眩神迷。她蓦然注意到舞台两侧高悬着“义卖支援中国战时孤儿”的绸缎横幅，心头陡然一紧，凑近罗杰耳畔低声道：“糟糕！这是个拍卖会，我们可毫无准备。”
罗杰却一派气定神闲：“别担心，拍卖不过是个幌子，他们要的只是真金白银。”
秀凤诧异道：“你也要捐钱？”
罗杰微微一笑：“来都来了，少不得破费些。”
秀凤这才定下心来，不一会儿便陆续有罗杰生意场上的相识前来问好。这些人往往寒暄几句，便侃侃而谈起“孤岛经济”来，秀凤插不上口，唯有在旁陪着笑，只是笑得久了，脸上便有些发木。
罗杰见她脸色不佳，便趁着两拨人往来的间歇说道：“活动反正没开场，不如让魏岩带你四处转转，结交些富家太太？”
秀凤一挑柳眉，不服气道：“怎么我就只能同太太们做伴？”
罗杰笑道：“她们可是你未来的主顾，你屈尊巴结几句不应该么？”
秀凤暗忖他说得在理，自己继续陪在他身边也确实无趣，便在魏岩引领下，向着一众华服妇人走去。为推广自家丝绸，秀凤自是尽心竭力与她们周旋，心底却惦记着还没见到蜜莉，眼神总不自觉地往大门口漂移。
当乐队奏起更为华丽的圆舞曲时，魏岩俯身道：“白老板可愿赏光跳支华尔兹？”
秀凤想起上回和陆英明共舞的情形，依旧心有余悸，忙笑道：“我
实在不擅长跳舞，还是别出这个洋相了。”
魏岩却笑道：“可沈老板说，当初是他手把手教会您的。”
秀凤倏地红了脸：“别听他胡说……”她正带着几分恼意在人群中搜寻罗杰的身影，忽然余光瞥见两个侍者疾步迎向门口，不由心念一动，屏住呼吸，顺着众人的视线一同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