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闻言身子一僵，数日来累积的怨气直冲脑门，恨恨道：“你还好意思问？你留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这里，既要张罗搬迁，又要应付工人。你倒好，一个多月音讯全无，一回来就把我当犯人审……”
她一股脑儿地宣泄着心底的委屈与愤懑，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拔越高。罗杰盯着她因激动而颤抖的嘴唇，突然不容分说地吻了上去，将她未尽的控诉尽数封缄。
秀凤无力地挣扎了几下，终于在他坚决的攻势下放弃了抵抗，眼中渐渐浮起了迷蒙的水雾。
待两人分开，罗杰在她耳边轻声道：“重庆锦凤的注资已经办妥，陈律师明日便带文书过来。”他低头轻吻她面颊，“等钱款入了新公司户头，以后你都不必再往衣服里缝这玩意儿了。”
秀凤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此刻她只觉浑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被炽热的思念驱使着，一心往他唇上吻去。罗杰却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问道：“秀凤，你确定要去重庆么？”
秀凤眼含春水，心里怨他偏在这时开玩笑，嗔怪道：“机器都运走了，你才来问这话，是不是太迟了些？”
“只要人没上船，就不算迟。”罗杰的语气格外郑重，秀凤一怔，人也清醒了大半：“为什么？”
罗杰面色凝重地看着她：“因为药品运输线完了。程世淮正躺在广慈医院，多半活不成了。”
陈文峰正对着四壁空空的办公室长吁短叹，罗杰刚好推门进来，不由笑道：“你又发什么痴？”
陈文峰慌忙站起，习惯性地躬身赔笑：“老板……”
罗杰摆了摆手：“公司既已散伙，我可担不起陈大律师这声称呼。”
陈文峰苦笑道：“唉，时至今日，沈老板还是爱开我的玩笑。”他举起一个鼓囊囊的公文袋，试探着问道：“这些都是重庆锦凤公司的法律文书，沈老板可要过目？”
罗杰摇头道：“我不知还有几天好待，晚些时候你直接跟白老板交接就是。”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这几年你功劳不小。要不是你携妻带女，远行不便，我还真想带着你一起走。咱俩到了香港，必能再闯出一片天地来。”
陈文峰也有些黯然：“是，真是可惜了。”身为公司法律顾问，他对罗杰海外账户的情况自是了如指掌，此刻不禁深恨自己受家人拖累，白白错失了发大财的良机。
见他满脸怅然，罗杰笑道：“别在这儿多愁善感了，走罢，我请你吃饭。”
两人刚走出公司大楼，罗杰赫然发现蜜莉端坐在他的车内。他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回身对陈文峰道：“今天不方便了，你自己先回吧。”
陈文峰瞥了一眼那金发美人儿，当即识时务地告了退。
罗杰走上前，俯身轻叩车窗：“我以为你早离开了。”
蜜莉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我可是专程来见你的，你就这样着急赶我走”
罗杰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走罢，我送你回家。”他正要向司机报出地址，却被蜜莉按住了胳膊，望向他的眼眸中水光潋滟，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我不想回去。”
罗杰笑问：“同你丈夫吵架了”
蜜莉埋怨道：“彼得在印度谋了新职位，执意带我一起走，可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那种炎热的地方。”
罗杰淡淡道：“那你自己回英国好了。之前你不也一个人回去过么”
见他故意回避话题，蜜莉不禁恼了：“你就这样对我？你的绅士风度去哪儿了？”
罗杰笑道：“我终究是个中国人，绅士风度也不该用在旁人的太太身上。”
蜜莉一时语塞，怔怔凝视着他——他今年应该有三十二岁了罢，东方人总是显年轻些，看他的模样，和当年相差也不大，可那股爱她到发狂的劲儿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是那个女人出现之后么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觉此刻的他冷淡得像个陌生人。
蜜莉忽然不服气起来——从来都是她吊着别人，绝无被别人抛弃的道理，无论婚前婚后，都是如此。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罗杰，当年你为什么不求婚？”
罗杰反问道：“我要是开口，你就会答应么？”
“你明知道我不能答应你……”蜜莉孩子气地撅起了嘴，“可我要你爱我。”
罗杰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他倾身向前，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亲爱的，你太贪心了。”
蜜莉侧过脸庞迎上去，执拗地用嘴唇追寻他的温度。罗杰却后退了半步，沉声道：“别这样，你倒底是个有身份的女人。”
蜜莉眼波流转：“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脸上绽开了甜蜜又苦涩的笑容，“彼得又不是不知道。”
罗杰并未接话，反而沉吟道：“他的安排没错，你得尽快离开这里，租界已经不安全了。”
听到这话，蜜莉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你不想我留下，是为了那位白小姐？”
“是为了你的安全。”罗杰冷静地说道，“我听说日本人已经在虹口建起了集中营……”
“既然这样，你跟我一起走！”蜜莉的语气带着天真的急切。
罗杰扯动唇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怎么？你打算离了婚嫁我？”
蜜莉沉下了脸，气鼓鼓地道：“别开这种玩笑！”
罗杰笑道：“别意气用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完不顾她的反对，吩咐司机开往静安寺路。
见蜜莉仍是一脸不忿，罗杰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臂，却被她猛地甩开。他深深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我也不会停留太久，眼下还有最后一桩事未了，要等一个人…
…”
第123章
世淮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梦里回到战场了。只要一合上眼，风声、人声和炮声便拧成了一股喧嚣的洪流，在他耳边呼啸翻滚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梦里的天总是灰蒙蒙的，世淮蜷缩起身子，躺在残破不堪的战壕深处，身后有时是摇摇欲坠的铁丝网，有时仅仅是用来堆成沙包的尸体而已。血腥味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融进冰冷的雨水中，从他身下黏湿的大地流淌过去。
突然，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灰败的天空也不见了。他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苏州小调的轻吟，那旋律温柔得如同童年时乳母的呼唤。世淮奋力追着那声音跑，却不小心跌进了一团白茫茫的光里，温暖而刺眼。他以为他死了，于是努力撑开眼皮，想看看这个新世界。
但他并没有死——眼前是白得晃眼的医院墙壁和屋顶，天花板上悬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仿佛是这雪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而苏州小调却没有消散，循着声音的方向，世淮极其费劲地侧过头，看到秀凤低着头坐在他的床边，手里还拿着绣绷。
似乎是感受了目光的凝视，秀凤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大叫：“医生！医生！”她边喊边使劲揿动床头的电铃。
一个护士被她急促的铃声召了过来。她先翻开世淮的眼皮查看瞳孔，又将听诊器贴上他伤痕累累的胸膛。秀凤小声问道：“他醒了，可以请医生过来看看么？”
护士收起听诊器，摇头道：“这会儿没有医生，都在手术室忙着抢救。病人昨天也醒来过，跟现在的情形差不多。”说着急匆匆地要走，又突然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他如果实在痛得挨不住，你再揿铃叫我过来给他打吗啡。要是能忍得住，就这么躺着说说话也好。”
秀凤心头一沉，不敢深究她话里的含义。她轻轻坐回世淮身边，唤了一声：“二弟。”
世淮一时发不出声，浑身上下只有一对眼珠在转动。
秀凤心中的懊悔如潮水翻涌，此时此刻，令娴和孩子应当还在去香港的船上，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见最后一面了。她不敢对世淮透露实情，只得强作镇定地东拉西扯：“你不必担心，家里都安好。我前些日子刚见过阿桂，他都长得这么高了。”
她边说边把手比到胸口的高度，“等明年开春，就该送学堂了。我同令娴开玩笑，说不如把他送北平外公家去。顾教授有学问，有他帮忙带孩子也好。令娴非但不肯，还跟我急眼，说我存心拆散她们母子……”
秀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听到世淮喉头骨碌作响，艰难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秀凤……”
秀凤一愣，只恐是自己听岔了，下意识追问道：“你说什么？”见世淮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几下嗬嗬的气音，连忙阻止道：“先不忙着说，你好生歇着要紧。”
但世淮自知命在顷刻，他拼尽全力又从喉头滚出了一句话：“秀凤……是我……害苦了你……”
秀凤倏地低下头去，泪珠一滴一滴地砸到了病床上，她伸出双手掩住脸：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那些年她吃过的苦，他并非无动于衷！
她曾怀着对他的一片痴心错嫁他人，在那些困守病榻的岁月里，她不是没有恨过他的薄情。可今时今日，当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痕累累、却仍怀揣赎罪之心的男人，秀凤心底最后一点耿耿于怀也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