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凤行_夏初九【完结+番外】(98)

  秀凤低声答道:“不是的,是为了我自己。”

  罗杰又低头吻住了她。秀凤闭上眼,一滴泪珠滑过嘴角,那咸涩的滋味在两人唇齿间漫了开来。

  分别在即,即便能言善道如罗杰,一时也找不到话题。沉默良久,他才道:“船明早十点开,你会来送一送我么?”

  秀凤依偎在他胸前,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罗杰笑道:“你担心到了码头,我会把你生拉硬拽上船?”

  秀凤在脑海中想象着那场景,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这一声笑,仿佛将心上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也驱散了几分。她随即嗔怪道:“你这个人,怎么总开这样不合时宜的玩笑?”

  罗杰微笑看着她:“我倒是真想再见一见你。秀凤,你知道么?也许我的船根本开不出港,也有可能刚出港,就被长江口的水雷炸了,到时候我也需要有人为我收尸……”

  秀凤连忙掩住他口:“你胡说什么!”眼圈瞬间又红了。

  罗杰轻轻握住她手:“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在这样的战乱年代,谁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有时想,或许只有哪天我们都死了,才能永远在一起。”

  秀凤心中一震,凝视着他双眸,认真地说道:“我要是死了,宁可跟你埋在一起,也不想被葬到程家的墓园里。”

  罗杰朗声大笑:“有白老板这句话便够了!世事难料,我们未必没有再见面的一天。”

  秀凤低下头去,轻声叹道:“是啊,这谁又说得准呢?”

  第二天罗杰的船启航时,秀凤果然没有去码头送他。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锦凤工厂办公室内,同陈文峰逐条审阅着重庆新公司的章程。只是当时针指向十点整,她忽然搁下了手中的文件,怔怔地偏过头去,侧耳倾听那一声来自远处的悠长汽笛声。

  (全文完)

  第125章

  “一只狗,两只头,三钿买来额……”

  弄堂口,几个七八岁的女孩正在跳橡皮筋。詹太太穿着靛青土布大襟衫和玄色扎脚裤,胳膊上挎着竹编元宝篮,慢吞吞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走来。

  詹太太已年过六十,可年轻时的美人风韵仍依稀可辨。她天生一张窄小的巴掌脸,皮肤是出奇的白净——据说早年给英国人做小老婆时,全靠天天敷珍珠粉才养出这副好皮子。如今虽上了年纪,她依旧不忘每天把眉毛描画得细细的,眉梢高高挑起,几乎要飞入鬓角,活像戏台上的旦角。只是这几年脸上皮肉松垂了许多,她画眉的手法却一成不变,以至于眉梢走势逐年走低,愈发显得吊诡起来。

  然而詹太太今天似乎有些神思恍惚,从“兴仁里”的砖雕题额下走过时,竟险些被皮筋绊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

  护竹篮,可还是晚了。一只鸡蛋骨碌碌滚了出去,“啪”的一声,摔碎在水门汀地面上。

  看着半透明的蛋清裹着蛋黄在地上缓缓流淌,詹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竖起眉头骂道:“小赤佬眼乌子瞎掉啦?看不到有人从此地过啊!”

  几个女孩见闯了祸,飞快地收起皮筋,一溜烟钻进了弄堂深处,留下詹阿婆在原地痛惜不已。

  旁边烟纸店李老板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笑问道:“阿婆回来啦,我看看,今朝买了啥小菜?”他伸长脖子朝竹篮内张望,故意大惊小怪地拔高声音:“哎哟,河鲫鱼!三黄鸡!吃得介好,你们家发财啦?

  詹阿婆叉着腰冷笑:“讲啥风凉话!老李,刚才跑开的,有你家阿丽吧?她们弄碎我一只鸡蛋,你说怎么赔?”

  “阿婆不好冤枉人的,讲是阿丽,有谁帮你做证伐?”李老板非但不生气,脸上反而笑嘻嘻的,“不过一只鸡蛋,碎就碎掉嘞。你福气介好,女儿和外孙都是挣大钞票的,何必跟我们小市民计较呢?”

  詹太太虽是风月出身,到底当过十多年的富家太太,做不出为一只鸡蛋当街大吵大闹的事。她沉下脸来抬脚就走,李老板犹在后头叫嚷:“别急着走呀,香烟要带一包伐啦?”

  詹太太推开厚重的石库门,一眼便看到蹲在天井角落里发呆的罗杰——他上个月刚满十六岁,生得手长脚长,身形已是大人模样,此刻脸上却泪痕斑驳,委屈得像个孩子。

  詹太太心知肚明,却假装没看见,将竹篮举到胸前晃了晃:“来,看外婆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罗杰一动不动,闷声道:“我没胃口。”

  “没胃口?”詹太太嘴角漾开一丝笑意,“那前天是谁一顿干掉了半斤面条,害得我只能喝面汤?”

  罗杰猛地起身走到她跟前,眼睛红红的:“外婆,求你去跟妈讲讲道理——我又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为什么非逼我去英国留学?”

  “她总归是为了你好。你年纪还小,应该有自己的前途。”詹太太满怀慈爱地去摸他头顶。可他已长得人高马大,而她却是个小个子的老妇,伸长了手也已够不着,只好顺势替他整了整衣领。

  “留在上海,我照样可以挣钱养活你们两个。”罗杰不服气地反驳。

  詹太太笑了笑:“是啊,外婆晓得你有本事。”她抬眼望向二楼,轻轻吁了口气,“可你妈妈跟着了魔似的,你要是不上船,我真怕她这口气过不去。她平常那样心高气傲,为了你留学的事情,就差没跪下求人了。她一片苦心,你总该体谅。”

  罗杰突然哽咽道:“可她现在病成这个样子,我怕我一走……”

  “老天爷安排的命数,你走不走,都躲不过这一天。”詹太太语气里透着奇异的平静,“你放心,我一定会给她送终,这是我欠她的。我也会撑到你回国为我养老——你一日不回来,我就一日不敢死。”

  半梦半醒之间,露丝恍惚觉出身旁有人走动。她吃力地睁开眼,见沈元良那张脸蓦然出现在面前,惊得她失声叫了出来:“阿良!”

  沈元良半跪在床前,紧紧握着她手,眼中泪光闪烁:“露丝,我后悔了——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你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意思?”露丝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沙哑着嗓子说道,“我都快死了……”

  这下轮到沈元良面露诧异了:“你胡说什么?”他抓过床头柜上的镜子伸到她面前,“你看,这不是好端端的一个人?”

  露丝看向镜子,那里映出了一张明艳动人的面孔,正是自己二十岁时的模样。她又惊又喜,颤抖着手抚上脸颊,摸到的肌肤也是娇嫩饱满,不由怔怔落下泪来——原来那些难熬的病痛和蚀骨的寂寞,不过是一场冗长的噩梦而已。

  缠绵多年的病态骤然消失无踪,蓬勃的生命力再次充盈了全身。露丝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时,动作轻盈地就像一只云雀。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带着无与伦比的欢欣旋起了舞步。

  沈元良上前将她拥入怀中,雨点般的吻落在她脸上:“你原谅我了么?”

  这温暖的拥抱却让露丝陡然一凛,下意识地摸向小腹——感到触手处平坦紧实,她顿时松了一口气,推开沈元良,笑问道:“你又没做错事,要我原谅什么?”

  沈元良闻言一怔,吞吞吐吐道:“都怪我始乱终弃……”

  露丝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哪有此事!你少胡思乱想罢!”她顾不上再搭理他,转身往衣柜里翻找舞裙。既然她还是那个露丝小姐,今晚少不了要登台表演——她可太想念那万众瞩目的滋味了。

  沈元良却不肯罢休,冲动地从背后扑上来抱紧了她:“露丝,求你跟我走罢。你说过喜欢我的。”

  露丝嗤笑道:“我是喜欢过你,那又怎样?你能给我什么?”

  她心知不把话说绝,他必定会纠缠不清,于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住他,“我十三岁就开始跳舞,喜欢过的人也不止你一个,可又有什么用?谁会愿意娶一个混血的舞女回家?喜欢一阵子,也就淡了,过不多久还会有新的人出现。”她讥诮地撇起了嘴角,“沈少爷,你若真心待我,早就把家里的太太休了,又何必到我面前故作深情?”

  不料沈元良沉吟片刻,竟果断应道,“好,我这就回家休了那泼妇,堂堂正正娶你做沈太太。这总能证明我的真心了吧?”

  露丝心头剧震,脸上笑意骤然凝固了。她伸手扶着衣柜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沉下脸道:“我说的玩笑话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说着便要推他出门,“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沈元良却梗着脖子不肯走,露丝推他不动,索性挑衅般的朝他扬起了下巴:“你不走就算了,我又不怕你看。”

  她果真当着他的面开始轻解衣衫,直到仅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衬裙紧贴着肌肤,若隐若现地勾勒着少女曼妙的曲线。沈元良正值血气方刚,哪里禁得住这般大胆的撩拨,霎时血涌上头扑了过来,将她压进了蓬松的被褥间。

  他俯下身吻她,炽热的嘴唇在她身上攻城略地。露丝不无得意地笑了,心底却悄悄漫过了一丝悲凉。她轻抚他的额前短发,那双妩媚的灰眸中泪光盈盈:“沈少爷,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以后请忘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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