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落雨。
千万滴的水滴拥挤滚动,连绵不休地撞击、揉抹着车窗玻璃,留下瞬息既逝又往复新生的轨迹。
留下某人余生之中,无穷无尽的潮湿。
林崇明飞快取下腰间水布,按压在她的伤口之上止血。
林穗宁下意识赶紧往外推,“快别弄脏了!那是你阿妈留给你的……”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她的血混进他的疼。
“为什么……”
林崇明干涸的唇齿间终于挣扎出声音,所有情绪都滚烫地熔炼在一起,但最终却只化为这三个字。
愤怒被无力感击穿,最终沉淀成撕扯心尖的剧痛,以及眼睁睁看着珍贵之物在眼前碎裂、消失,却无从阻止的无望。
但最终,他没再继续追问。
“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林穗宁闻言,抬眼望他。
林崇明却没再看她,只不理她的推脱,执拗地按压着水布,想让林穗宁的伤口渗出的血快点凝固。
窗外雨滴交织的经纬逐渐细密,方才发生的种种,咄咄逼人的对峙、惊魂未定的余悸,仿佛都被这场无情的雨水冲散。
连同林穗宁胸口被水布覆盖的灼灼花枝,也一并模糊在水痕的倒影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
林崇明从后座拿过外套,给林穗宁披在身上,帮她打开车门。
“走吧。”
林穗宁将水布递还给林崇明,林崇明看都没看,接过来重新别在腰间。
林穗宁下车之后,看了看身上外套,正欲开口,忽听见林崇明的声音。
“你到家后,扔了就好。不用还。你我,两清了。”
林穗宁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比手上的淤青和胸前的裂痕都要让人痛苦,让她觉得一时间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但她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没有开口,怕林崇明听出她的鼻音。
林崇明也冲她点了下头,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后视镜中,随着林穗宁的身影越来越小,林崇明最后的希冀也一点点落空。
她没有回头。
第51章 :后劲大
雨停了,但雾还没有退。
林穗宁坐在灯笼店二楼的窗前,看着门口那盏画着夜合花的灯笼在海雾中绽放,满腔心事也随着灯影轻晃慢摇。
“林穗宁,你最好没在给我想男人……”
方玮琛将从箱子中翻找出的纱布和碘酒往林穗宁面前一扔,动静大的让林穗宁立刻回过神。
“你小点声,这么晚了,左邻右舍都睡熟了,别再吵到人家。”
“拜托!我现在是死里逃生跟你相见,按道理应该小别胜新婚,动静越大越好!不然传出去,我们俩脸上都没面子。”
林穗宁恨不得把碘酒全泼在方玮琛那张故作涎皮的脸上,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自顾自给手涂药。
戴镯子时被香火烫了满手泡,摘镯子时又强掳出一手伤。
看来这镯子,跟自己实在是相克。
“看你那副鬼样子,牙都要呲上天了。上个药也这么磨叽,手给我。”
方玮琛不等林穗宁回答,一把拽过她的手,碘酒大咧咧倒洒一半,但包扎的手法却出奇的利落。
“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该碰。”
方玮琛边说边使劲在纱布上打了个结,勒的林穗宁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从心里承认方玮琛说得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生哪怕一丝的念想,不然到最后都得疼在心坎上。
“衣服解开,我把剩下这点给你涂上。”
方玮琛作势要去拽林穗宁的衣服,林穗宁下意识抱臂躲闪,让方玮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剑眉登时挑起。
“你什么意思?我给你上药你还害羞上了?林崇明他都能看,我不能?!”
“你快闭嘴吧,方……”
林穗宁话说了一半,才惊觉没有过脑,抬眼去看方玮琛怒目圆瞪的脸,心中顿时感觉讪讪的。
“方……方生。”
方玮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算你还记得在外面该喊我什么。”
林穗宁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是有些累了,眼下只想休息。
起身去柜子中拿出新的被褥,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你干嘛?!”
方玮琛像是被踩到尾巴,嗓门瞬间飙高。
林穗宁揉了揉眼睛,不明白她动作都这么明显了,方玮琛还看不出来?
“睡觉,我困了。”
“你可真是……你给我起来,睡床上。”
林穗宁抿了抿唇,最终没再推辞。起身掠过坐在床沿的方玮琛身边,向着床里面爬过去,默默躺下,转过身去,乖顺的像一只没脾气的猫。
方玮琛看着她有些伶仃的背影,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丝毫不见混不吝之气,反而因为过于正经而显得有些严肃。
他起身走到林穗宁铺在地上的被褥前,躺了下去,头枕在交叉的双手上,盯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灯笼,陷入沉思。
灯架编的一丝不苟,绢布上画得是
一只体态舒展而孤傲的仙鹤,修长流畅的脖颈微微前倾,玉雕一般闪着莹润的光泽。
最妙的是一双眼睛。
黑曜石色的瞳孔,边缘用赤金笔墨细微地勾着,因灯芯带来的金芒而清晰锐利、熠熠生辉。
又因为晕染时用了孔雀蓝的颜料,在其眼角漾开一片极其幽微、深不可测的冷蓝,像是潜藏于深海的寒流,给那炽热的金核带来一丝近乎神性的疏离。
方玮琛看不惯这双眼睛,觉得跟之前在沙滩上碰面的那个讨债鬼的眼睛一模一样。
想开口让林穗宁明天就把灯笼换掉,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翻了个身,不再看灯,看向林穗宁。
“睡了?”
“没。”
“不是说困了。”
“等你问话呢。”
方玮琛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臭丫头,说得我好像没人性,是个拿你骨头榨香油的大魔头。”
“你就是。”
林穗宁翻了个身,面朝向方玮琛,但眼睛却依然闭着,说话的声音都像是呓语。
不知是被子被熏过香,还是因为林穗宁刚刚躺过,方玮琛觉得枕侧似有淡淡的花香萦绕鼻间,经久不散。
“李晓纯的线断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从许佩欣身上继续查。”
林穗宁睁开眼,一双琉璃目在昏暗的灯光下亦有流光。
方玮琛微微侧了侧头,不想跟她对视。
“嗯。要查,不然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
方玮琛的声音很坚定,但正经不过三秒,又开始讨人嫌。
“谁能想到,我们本来是冲着夜合庙来的,结果还扯出了命案。林穗宁,你说你,衰不衰啊!别最后狐狸没抓到,还惹得一身骚……”
林穗宁气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拿起枕头就要砸方玮琛。
“这都是因为谁啊?!你还好意思说!”
方玮琛也一下子从地上坐起,瞪向林穗宁。
“你还有脾气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后面给你出了多少力?!你这灯笼店里里外外花得钱,哪一分不是我辛苦弄来的?连你说要枪,我都立刻就让红姐给你送。你敢砸我一下试试?!小心我告你谋杀亲夫!”
林穗宁感觉自己像一只河豚,一口气憋在胸口,整个身子都要鼓起来。
她盯着方玮琛狠狠看,好好一个人,眉毛眼睛鼻子都漂亮,偏偏长了一张嘴!真想给他滴上蜡油粘起来!
“这次做完,别再找我了。我不想做了……”
“林穗宁!你发烧了?烧坏脑子了?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挑挑拣拣了?!我当初选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表现的,说了什么,全忘了?!”
“我……”
林穗宁终究是不敢把枕头砸向方玮琛,只负气地在枕头上捶了几拳。
“我后悔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往你眼前凑……但第一次怪我,这次,都怪你……”
灯影婆娑,林穗宁瘪着嘴气呼呼,眼泪在眼睛中打转的样子,简直像是个小女孩。
方玮琛鲜少见到林穗宁这般模样,知道她是真的伤了心、负了气,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坐到她跟前。
“好了好了,等夜合庙的事情解决了,一起去度假?你想去香港?还是新加坡……”
方玮琛试着抬手去拍林穗宁的背,但他实在不惯安慰人,而且林穗宁穿着睡衣,背脊若隐若现,他也有些下不去手,只侧过头,在她头上轻拍了两下。
还没来得及拍第三下,就被林穗宁一把拂开。
“别拍我。我又不是你养的狗。”
方玮琛心说我养的狗可比你听话多了,但还是耐住性子,放低身段,轻声询问。
“你这么难过,是不是因为那个林崇明?你们俩……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