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戋坐在角落的小圆桌前，正摸索着为自己倒水喝。
水壶位置、杯子大小、注水量多少……他开始重新像一个婴儿一样，在黑暗中去重新构建自己的认知。
裴歌静悄悄坐到了他的对面。
萧戋停下了动作。
“你是故意走路没声的，还是想吓唬我？”
“不，我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你有没有当一个厉害瞎子的天赋。”
“……”萧戋抽了抽嘴角，不想理这人。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结果呢？”
“当然是有天赋的，你怎么知道我坐在了这里？”
裴歌自信方才没弄出什么声响。
而且她没有用香水的习惯，身上也没有什么味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
“啊？”
“我赌的是你的人品。像你这种性格不太好、又喜欢折腾人的家伙，做出这样的举动一点都不奇怪。”
尴尬！
这次换成裴歌吃瘪了。
她挠挠脖子，想讨回一城。
“我人品可好了，是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戋不接茬。
他这人待人还是温和的，只是面对一些无聊的人，就没必要跟他们做无谓之争。
嘭！
裴歌忽然一拍桌子，将对面的人吓得一弹。
“你做什么？”萧戋愠怒问。
“都说了是在测试。”裴歌欠兮兮表示。
萧戋气得想打人。
裴歌这下子痛快了。
因为没什么事情特地来看看师父这边情况的冬雷，见到这一幕都只想问问：
师父你到底几岁啊？
有没有点大神的修养？
“这么愚弄一个盲人，可不是善心人士所为。”萧戋对她说。
“很好，能接受你如今是个盲人的事实，并理性对待，也不枉我昨日的开导，你的治疗可以开始了。”
裴歌笑着说。
萧戋终于回过味来了。
“你方才真的是在测试我？”
所以才会做出这些在一个盲人看来十分讨厌、甚至是带着恶意的行为？
“当然。”
冬雷：别信啊！纵然有一部分测试的目的，但最真实的原因还是师父偶尔太幼稚了！
不过，冬雷也知道。
师父是把握住了萧戋这个人，才会针对性做出一些行为。
不是出于恶意，就是纯粹不肯吃亏罢了。
“如果这次的打击让你从此一蹶不振，连重新开始的勇气都没有。那么我即便帮你治好了眼睛，你以后还是一个扛不住风雨的人。”裴歌说。
萧戋沉默了。
确实，在昨天之前，他的生命已经变成了一片灰色。
别说重新开始了，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可自从昨日，这人让他的世界重新拥有了颜色后，萧戋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觉。
就算这个人是骗子！
就算他最终还是治不好他的眼睛。
他也要学习着作为一个盲人生活下去。
反正最坏又能怎么样呢？
他已经比世界上许多人都要幸运。
他是看不见了，但他拥有一个还算传奇的前半生。
他家里很有钱，就算以后碌碌无为，他也是可以比很多人都生活得好，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他还可以继续他的音乐之路。
只要有音乐在，应该不至于太难熬。
想着这些，萧戋的心境便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连觉都懒得睡，他从床上下来，一步步丈量着这个房间的距离。
牢记着房间里每一个位置、都放着什么东西。
前些日子是被动地熟悉，而如今萧戋是主动地适应。
意识到自己这番变化后，萧戋对裴歌的看法有了一些变化。
“那个女流氓，还是有点能耐的。”
似乎有点不服气，他又补充了一句。
“人是真的不怎么样，性格也不可爱。”
而今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我想问一个问题。”萧戋开口。
“你问。”
“如果我始终一蹶不振，那你的治疗会不会就不开始？”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治好你。”裴歌非常认真地道。
萧戋心中一动。
“治好你，我就能拿到一千五百万呢，我干嘛不要这笔钱？”裴歌摊手手。
“……”
萧戋噎住了。
然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对这人，他就不该有什么期待。
虽然偶尔也会说一些挺酷的话，本质上就是一个流氓做派还超爱钱的家伙。
裴歌就像是看穿了面前人的想法，轻轻一笑。
她不算是撒谎。
结果如何，她都会帮萧戋。
只是，她也真心期待着这人能浴火重生。
他能在这次打击中站起来，以后就算是遇到了别的挫折，应该也能坚强地挺过去吧。
裴歌喜爱这些脆弱却又顽强的生命。
总爱看到人们那蓬勃向上的力量。
纵观整个人类历史，不就是在一次次打击中、又重新站起来的壮烈史诗吗？
她给予人希望，但能否把握住这份希望，还要看他们自身。
第117章
裴歌决定用金针度穴辅以灵力，先复苏萧戋已经严重萎缩的视神经。
等到视神经恢复得差不多，便可以借助灵药，让萧戋恢复视力。
整个疗程顺利的话，两周多一点时间就结束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可能比较忙，每天过来的时间不定，你就多担待点吧。”
裴歌临走时跟萧戋说。
“好。”萧戋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
“你……”
“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
萧戋本想着这个点了，要不就礼貌的留对方吃个晚饭？
可这人惯爱捉弄人，两人同处一个空间他总免不了吃瘪，还是别留人家吃饭了。
萧戋这边忙完，裴歌还不能休息。
还有刘大爷那边，得去走一趟。
等所有忙完，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这时候她接到了展眠的电话。
对面响起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是这位机主的朋友吗？”
“是啊，我是。”
“你的朋友在我们这里喝多了，你能来接她吗？”
接着那人报了一串地址。
不用说，这肯定是那小丫头搞的鬼了。
“行！你想要玩，我就陪你玩玩。”
裴歌披上了外套，出了家门。
打车去电话里面提到的地址。
“小姑娘，大半夜的你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做什么？”
裴歌笑着说：“没办法，朋友有约。”
她都有心理准备了，这就是展眠为她准备的一场恶作剧。
“surprise！”
到了目的地后，迎接裴歌的是盛大的party，还有怒放的烟火。
群山都在烟火照耀下，美轮美奂。
山上的硕大庄园，是展眠十八岁时她的父亲送给她的成年礼。
在音乐和喷泉交相辉映中，展眠从屋外的旋转楼梯上走了下来，跟个女王一样被周围人簇拥着。
如果她是白天鹅，那劳碌了一天身上都有些脏兮兮的裴歌，就是一只丑小鸭了。
不屑和鄙夷声不断传来，还有人表示这人是不是跑错了？
来个人将她轰出去。
这时候展眠来到她身边。
热情地拥住她，还把她介绍给了其他人。
“我不许你们这么说她，阿言是我的好朋友！是最好的朋友！”
裴歌穿着很普通，可以说是这个场合最寒酸的一位了。
可展眠介绍过后，大伙儿都对她客气起来了。
如果换成别的小姑娘，不用说，在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的这一刻，对展眠这位朋友无疑会更加掏心掏肺、更不愿意失去。
“绵绵——”裴歌感动得都要哭出来。
“阿言，你会不会怪我突然把你骗出来？”展眠拉着她的手问。
“不会啊。”
“这么热闹的场合，我却只觉得孤单。我心里想着，要是阿言在就好了，有你陪着我，我就会快乐不少。”
这话让裴歌受宠若惊。
“绵绵，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能量。但我向你保证，以后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在！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
“嗯！好朋友！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展眠也动容地点着头。
这一晚，展眠拉着裴歌，登上了庄园后面的高塔塔顶。
两人吹着夜风，看着烟火在天空绽放。
裴歌的眼里，洒落着万千星辰。
而展眠的眼里，却只是深沉得不见底的空寂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