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力被透支得厉害,在这种情形下,当然没办法自己去洗澡。
于是只好由他抱着,洗干净之后又被裹着浴巾,安置到房间里的单人软椅上。看着他换新的床单被套。
他换得不太熟练,平时应该是有专人来做,但谈茵没有要搭把手的意思。她只是盯着他,欣赏他面露难色的神态。
好像看他发窘很有意思。
察觉到她在故意看笑话,纪闻迦回过头,真诚地提出建议:“说真的,谈茵,下次别在这里了吧,去我另一个房子,一张床不能睡了,还能再换一张。”
他在这么小的房子里住不习惯。
谈茵看出来了,他那些少爷毛病。他小时候就至少需要两个保姆跟着,长大后虽然也能自理,但自理是一种选择,他更倾向于把杂事交给专人负责。
“住在我楼上,你受委屈了是吧?”她撑着脸,强打着精神和他说话。
纪闻迦将最后一只枕套换好,过来将她抱起,塞进被子里,自己跟着贴过来,将她兜进臂弯。
男生的体温因运动升高,热得像燃烧的壁炉。他低垂着眼睫凝视着枕在自己臂弯里的谈茵,拇指从她下颌滑到她的嘴唇上,指腹轻轻拂过她被吻得发肿的双唇,然后弯起嘴角,低头又亲了亲她的嘴角,蹬鼻子上脸般开口:
“虽然你让我受过很多委屈,但是住你楼上不算。”
他太喜欢亲她了。
小时候也喜欢亲。贴面的,贴手背的,一直都很黏人。
但人究竟要过得有多顺遂,才会小时候和现在的爱好几乎完全没变。
谈茵意识到这一刻,自己竟然在嫉妒他。
不,不止这一刻,是从很早以前,妈妈去世之后。
她在纪阿姨的社交软件里,经常能看到纪闻迦的动态。参加了什么社会实践啦,获得了什么奖项啦,母亲节的礼物啦,还有从公学毕业时发表的毕业演讲啦……之类的。
很羡慕。
她很羡慕纪闻迦还能给他妈妈过母亲节。
但这里面也夹杂着嫉妒。
作为照片主角的纪闻迦,她当然在关注着。但更多时候,她都在透过纪阿姨写下的那些文字,去想象,如果妈妈还在,她会怎么记录自己。
她对他的想念太过复杂阴暗,以致于她在当时并不能很好的理解。
那么,他口中她让他受过的那些委屈,原来都是源于下意识地嫉妒吗?
他太顺了,所以要给他磋磨。
这样她才会感觉他予取予求,完完全全在她鼓掌之中。
她的面颊被他用手背碰了碰,他将鼻尖凑上来,轻声抱怨:“这时候走什么神?”
谈茵舔了舔嘴唇,凝视他片刻,突然说道:“我只是在想,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纪闻迦面色一僵,随即将脸埋进她的脖颈,耳尖迅速泛红,胸口起伏,颤着嗓音问道:“我都这样明显了,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了,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要确认吗?”
第47章
在做过了最熟最熟的事情之后,再想起来确认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谈茵不是这种稀里糊涂的人。
纪闻迦想,这样本末倒置,倒像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出于爱情才和他做。她只是刚好有需求,而他可以满足。正如她选择和他在一起,起初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因为是你」这种话,在那一刻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反正她愿意哄他的时候,他总是随随便便就被哄得找不着北。
一时冲动问出的问题,也许会得到很令人难堪的回答,所以他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他的耳朵却在这时被人摸了摸。
“干什么?”他闷闷地开口。
谈茵觉得他这样好可爱,低下头去亲了亲他的耳朵,捧着他的脑袋对上他的眼:“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装。”
装?
她能看出来他在装?
所以她对他那些伎俩,其实是心知肚明?
在这一刻,纪闻迦倒是没有被拆穿的慌乱感,他只是觉得,这很谈茵。果然,她知道该怎么拿捏他才最不费力气。
“所以,”他缓缓笑起来,“你是一直在故意忽视我的心意?”
裸裎相对的时刻,心思也变得透明。
谈茵点点头,问他:“生气了吗?”
“不,”他摇摇头,竟将她搂得更紧,“因为你在害怕,我知道。”
他在这份刻意被忽视的处境中明白了她的心意。
不敢挑破、不敢前进,恰恰是她在乎他的证据。
谈茵沉默下来,没嘴硬地说,我才没有害怕之类的话。事实上,她已经反复地在心里预想过,纪闻迦突然有一天就对她不感兴趣,他们彻底分开的场景了。仿佛只要提前做好了预防,就不算被丢弃。
她不是一个很强大的人,一直一直都很小心谨慎,不要把真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三分就好了,这样她才能留有进可攻退可守的余地。
在纪闻迦这里究竟是几分,她也弄不清楚。反正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以致于防线一道一道地陷落,她却毫无办法。
“……我只是在想,”纪闻迦将脑袋抵过来,像小孩子之间总是头抵着头表达亲昵一样,絮絮叨叨地告诉她,
“如果我一早就坦率地告诉你,是的,我将你送我的礼物保存了很多年,每个夜晚都要靠它来入眠,心绪焦躁时也总要靠着它来镇定……如果我早就告诉你,我一直在想念你,做好了你会来美国上大学的准备,你没来,我只好回来找你,还特地买了你楼上的房子。还有,”
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坦诚道:“暑假你碰到我那次,在那之前我已经等了你将近一个星期,但很不凑巧,你去了新加坡演出。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我还在你面前装酷,装作不在乎。之后在家里吓你,被你砸伤的时候,我其实,很沾沾自喜来着,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总算找到理由名正言顺地赖上你,你还没立场拒绝……”
“这些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早就告诉你,你或许就不会这么不信任我。”
他们都还太年轻,还没锻炼出成年人一样圆滑的处世,更不善直抒心意去表达喜爱。纪闻迦比她小一岁,从小被她压着气焰,本来就容易被她视作是弟弟,如果他不激进一点,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侵入她的生活。
谈茵平等地对待他和其他人,这件事情令他尤为介意。
因为这种平等性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只想要被她偏爱。
一番话,听得谈茵怔怔地,好半天都不知道作何反应。
终于,在听到将他故意吓她那件事时,她抬手撩了撩他的额发,去查看那道伤口。好在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她忿忿地曲指,对着他的额角弹了一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报复之前沙发上,他把她弹得眼泪都要飙出来。
“我就说!明明看到你把手伸出来挡了,结果竟然还是砸中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这个举动,太傻了,那一下难道不痛吗?还特地血淋淋地提醒她,她小时候害他受伤过多少次。
让她担惊受怕之后,又内疚伤心。
如此轻易地挑动着她的情绪。
她对别人从未有过的情绪。
所以她才会,对他那样防备,不想和他再次亲近起来。
太坏了。
可她能埋怨他的坏吗?
她明明很享受。
想了想,也只能忿忿地扔出一句:“是啊,你真是个天才。”
也许他是个铁头,被她这样弹,也只是急促地眨动着眼睛,然后恬不知耻地捉住她的手指,贴上自己的额头,说你要是还在生气,那干脆多弹几下。
“幼稚!”
谈茵将手抽回来,扯过被子,往旁边一躺,又被他黏黏糊糊地捞回来。
她皱起眉头,吸了一口气。随即别过脸去,偃旗息鼓,不敢再挣扎。
很危险,他们俩现在的状态。
特别是,他现在的状态。
需要她退开再退开。
幸好这点小小的摩擦没有激起男生的兴致,他冷静地低下头,像是要把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全都倾吐出来一样,盯着她泛着可疑红晕的面颊继续说道:“谈茵,我说这些话,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想法。至于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说,我不会一定要追问。反正,我可以读懂。”
他当然能读懂她。
谈茵早就知道,不然他们不会一步一步睡到一张床上。
可是,放任他随意解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谈茵警惕起来,问他:“你现在,在乱读些什么?”
“嗯……”
纪闻迦笑了笑,“你已经很久没和我妈联系过了,因为你怕她问起我,问起和我相处得怎么样。但你不愿意骗她,就干脆掩耳盗铃地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