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告你们,抗拒从严,不要负隅顽抗!被我抓到你们就完了!”
喇叭哇啦哇啦不停,周围的人都停下来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能停,前面就是苏州河,过了苏州河就是静安区,这帮黄浦区的‘黑猫’就不能抓我们了。宁飞哥哥,你千万不能停啊!”
荣佳音急得去抓宁飞的胳膊。
“知道了。”
宁飞咬紧牙关,双目通红,使出吃奶的劲儿,硬是把三个轮子的黄鱼车踩出了四个轮子的效果,往不远处的大桥飞驰而去。
宁飞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指导荣佳音英语口语的,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鸡飞狗跳的场面。
不知道是因为“上海真丝大王”的招牌享誉海内外,还是她那两个“Chinese Silk”单词起到了效果,荣佳音的客人已经从外地游客拓展到了外国友人。自打上礼拜接待了两个洋大妈后,她的摊位就跟捅了洋人窝似得,每天白人黑人乃至东南亚人络绎不绝。面对来势汹汹的洋人朝,荣佳音就跟面对八国联军的慈禧老太后一样手足无措。
“我在学校里的英语成绩不差的,但那是哑巴英语,会看会写不会说。周大发他比我还没用,看到外国人头也晕了,脚也软了,除了‘Hello’和‘bye bye’一句都不会。我只好硬着头皮上。一个一个往外蹦单词:Good,nice,beautiful,real silk,totally 10 yuan。你别笑!”
见宁飞捂住肚皮笑得肩膀颤抖,荣佳音重重地跺了跺脚。
“你到底教不教?”
她也是没办法才来找宁飞求助。本来荣佳音想让何晓霞来帮忙当翻译,她这个表姐英文成绩好的不得了,不然也不会想要考上外。可是何晓霞却说丢脸。真是搞不懂,心想赚钱哪里丢脸了,赚不到钱又放不下架子那才是真丢脸。
“教,教……周总理说过:外交无小事。我怕你的英语把洋人带到沟里去。”
宁飞不但答应答应教荣佳音做生意的英语,还决定现场教学。
吃好早饭,宁飞和荣佳音一起出发去南京路。周大发乐得当甩手掌柜,把黄鱼车的钥匙扔给宁飞。
宁飞头一次踩黄鱼车,有些不得要领。原地打转了二十分钟后终于艰难地驶出弄堂。
刚停下车子把摊子支起来,一群洋妞就径直杀了过来,围着黄鱼车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宁飞听明白了,她们也是听朋友介绍的,说真丝大王对面的小弄堂里藏着一个宝藏摊位,卖正宗中国丝绸,样式比正规大商店的要来的传统有韵味,老板是个浑身充满了艺术气息的漂亮中国姑娘。
“真的假的?她们真的这么说我?”
这辈子没被人如此夸赞过,荣佳音都不好意思了。
宁飞低头笑笑,其他都是真的,那句“pretty Chinese girl”是他私心加上去的。
有宁飞在旁边做翻译,这天的生意做得特别顺。荣佳音终于有机会跟老外们谈谈这些丝巾上印刷的图案是什么意思了。梅兰竹菊象征四君子,西厢待月是个爱情悲剧……宁飞说,荣佳音在旁边用笔记,遇到听不懂的地方还让他再重复一遍。和只要长丝巾的国内游客不同,老外们也买手帕和小方巾,十元一条的价格在他们眼里几乎跟白送没有任何区别。不但如此,他们还大方地给宁飞小费,感谢他热情的服务。
“谢谢。”
宁飞没有半点负担收下。他没有把钱扔进钱箱,他觉得这个钱不用和周大发对分。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
洋人老太太冲宁飞挤挤眼睛。
宁飞往后看了一眼,荣佳音正埋头打包。
“是的。”
“你们很般配,祝你们幸福。”
男的英俊,女的漂亮,并且两个年轻人都那么勤劳,老外送上真挚的祝福。
“谢谢。”
宁飞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送走老外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批客人。宁飞暗暗算了下账,心想难怪这段时间周大发神兜兜的,看来赚得真不少。就是不知道他会分给嘉应子多少。不过他也不怎么为她担心,别看这个小妹妹见谁都
带三分笑,看上去娇憨十足。却是个有原则,会打算的人。
只是摆摊实在太辛苦了。就连周大发他姆妈都说,儿子才做了几天生意,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着荣佳音被晒得发红的面颊,宁飞又是敬佩又是心疼。
就在此时,荣佳音突然一声大喊:“完了!黑猫来了!”
黑猫?什么黑猫?
宁飞诧异地抬头,只见马路对面的上街沿上,几个戴着大盖帽,胳膊上挽着红袖章的男人正朝他们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想什么呢?快跑啊!”
荣佳音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把几个原本放在地上的纸箱扔上黄鱼车,接着她自己也跳了上去。
“快上车,往苏州河方向走,快!”
南京路上小摊贩无数,大部分都是无证营业,看到市场局这帮穿制服的人就跟老鼠看到猫一样。加上电视里天天播放动画片《黑猫警长》,于是大家给他们也起了个“黑猫警长”的绰号,简称“黑猫”。
一旦被“黑猫”抓到,轻则罚款,重则连人带车一起押回局子里蹲几天,更严重的通报街道,没收货物,到最后人才两空。
因此只要听到有人突然喊一声“黑猫”,路上的小贩顿时做鸟兽散,跟动画片里闻风丧胆的“一只耳”一模一样。
周大发这个人,别看他眼睛小,却很能聚光,贼得不得了。几次远远看到黑猫巡逻,马上把黄鱼车推到旁边的绿化带里,用破箩筐罩住。自己则和荣佳音两个装作逛街的普通男女青年,堪堪躲过几次突击检查。
今天周大发不在,荣佳音忙着生意,宁飞压根不知道情况,这才遭逢不幸。
“快,快,宁飞哥哥你用力踩啊!过了桥中央他们就不会追了。”
宁飞已经没有回答的余力了,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额头上的汗像是喷泉一样往外飙。
那两个“黑猫”被荣佳音挑衅得火冒三丈,几乎把自行车链条踩出火星子,终于一点点追了上来。
眼看对方的自行车前轮马上要擦到黄鱼车的后轮,荣佳音恨不得手上有一把铁蒺藜扔下去,教他们没办法再穷追猛打。
终于,黄鱼车爬到了桥坡最高处,接着借由惯性的力量迅速往下坡冲去,破开的气流吹散荣佳音的发丝,她不断发出叫好声,“追呀,怎么不追了?哎,这里不是你们黄浦区了,你们黄浦区的黑猫管不到这里。”
“小姑娘你别嚣张,早晚被我们抓到。”
刚才的追逐赛过于消耗体力,两个黑猫累瘫了,跳下车,蹲在路边朝着荣佳音有气无力地喊。
“你来呀,我就在这里,你过来呀!”
荣佳音双手叉腰,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宁飞哥哥,我们现在是正宗的‘胜利大逃亡’啦!”
荣佳音兴奋地把两只手搭在宁飞的肩膀上。荣佳音最喜欢看看港台电视剧,电视里那些男主角总喜欢用车载着女主角兜风。或是坐着跑车,或是坐着摩托车,又潇洒又浪漫。荣佳音心想跑车我是没有机会坐了,但是全世界又有几个人有坐着黄鱼车兜风的经历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笑着感染了宁飞,他转过头,只见荣佳音小巧的耳垂上,他送给她的施华洛世奇水晶耳钉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橙色的晚霞洒在一旁的苏州河河面上,白日里不堪入目的黑色河水经过一通粉饰,竟也泛出粼粼的波光,映出青年男女靓丽的倒影。
第11章 大学 上
夏日的暑气还没有来得及消散,开学的日期便已近在眼前。不管何晓霞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去师范大学报道。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姆妈也要跟着去。
“姆妈你不要搞了,我又不是外地学生,还要家长送。”
何晓霞哭笑不得。
“你这个小囡哪能介(沪语:那么)不知好歹,姆妈陪你一起去有什么不好的。你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在其他地方睡过觉。姆妈担心你不行吗?再说了,姆妈也想看看大学长什么样子。我活了那么大把年纪,还没进过大学校门呢。”
吴敏芳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拿着网兜,往兜里装着脸盆脚盆和刷牙缸。她用军用绷带在胸前绑了个十字花,后面背着一床厚厚的棉花毯。当年她中学毕业,学校组织学生去乡下拉练,吴敏芳便是这副行头。如今那么多年过去,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个行李箱。虽然何晓霞跟她说了,学校会发必要的生活物资的,但她还是不放心。
昨天晚上睡觉前,吴敏芳扇着扇子跟丈夫讲,她还记得当年晓霞早产,生出来的时候只有三斤多一点,像个剥了皮的洋老鼠,还在保温箱里睡了一个礼拜。
“那么小一点点,抱在手里像是没分量。没想到一转眼就要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