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佳音这边小店新开,势单力薄,怎么斗得过她。周大发大大咧咧,并不知道他们的红日服装店在这次被“水淹七军”之前,已经被对面打压了挺长一段时间了。
荣佳音还记得三天前,自己去找对面老板娘徐丽丽谈判。兼职打工的大学生客客气气地请荣佳音在沙发上坐下,还为她泡了杯红茶。
荣佳音本来气势汹汹,肚子里早就打好了腹稿,要跟那个徐丽丽盘盘道。然而不知道是店堂里香喷喷的味道熏得人头晕,还是屁股下面的沙发太软了,又或者耳边的靡靡之音让人迷醉,反正等徐丽丽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没了刚才进店的时候气势。徐丽丽对她笑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她的唇膏好看极了,想问问她哪里买的,什么色号。
别看徐丽丽做生意的手腕那么老道,不比荣佳音大几岁,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不过她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天下了,混社会的经验比荣佳音多得多。刚才她就是故意把荣佳音晾在沙发上“降温”的。
徐丽丽拢了拢新烫的爆炸头,施施然地走到荣佳音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下方掏出一包未开封的女烟。
“来一支?”
她朝荣佳音挑眉。
她的眉毛也是纹的,纹得可比荣佳音舅妈那两条蟋蟀须须有水平多了。
“不会。”
徐丽丽也不勉强,拿起火柴轻轻一划。深红色的嘴唇上开出一朵橘黄色的花。
青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挡在两人中间,荣佳音心想这个女人真有味道,她不算漂亮,却可以用“风情万种”四个字来形容。和歌里唱的一样“她的眉毛像弯月,她的腰身像细柳,她的小嘴儿很多情,眼神能让人颤抖”。
身材娇小玲珑的老板娘和荣佳音一样把自己当做活招牌,穿着“苹果梨”的牛仔服。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她的夹克衫里却只穿了一件黑色低领T恤,露出大半个酥胸,下半身穿紧身窄腿牛仔裤,屁股包得紧紧的。这样火辣的造型,配合染成金黄色的黑人爆炸头,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洋妞呢。
荣佳音心想自己已经算得上是敢穿会穿了,在老板娘面前似乎也只能甘拜下风。
见荣佳音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徐丽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小阿妹,有点意思。
虽然被徐丽丽弄得五迷三道,荣佳音总算没忘记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很快就找回了正题。
“小阿妹,你这话怎么说的,我怎么和你做对了。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你觉得我贴着你的价格卖,那你也可以贴着我的价格卖呀。大家各凭手段,公平竞争。”
徐丽丽笑得妩媚,“没人规定这条街上只有你能卖‘苹果梨’吧?据我所知,好几家店都在跟风。”
“但是,是我把这个这个牌子在这里做火的。”
荣佳音不服。
之前不是没人卖苹果梨,可那些店的老板娘不会搭配。她们想不到夹克衫不但可以配牛仔裤,还可以配超短裙和紧身踏脚裤。她们也不会给塑料模特带丝巾,带珍珠项链。荣佳音认为自己不止是在卖衣服,而是在引领这条街,甚至女大学生们的穿衣潮流。她一有空就研究市面上能买到的最新时尚杂志和电影杂志,学习各种外国的时髦搭配。可以说,“苹果梨”是她一手炒作出来的,现在却被徐丽丽摘了桃子,用卑鄙的低价战略来冲击她精心积累出来的营销成果。这让她又是气愤又是不服。
“那又如何呢?我把话放在这里了,之后你再做其他的服装牌子,不管是香蕉生梨还是橘子菠萝,永远有人等着摘你结出的果子,比你卖的更便宜。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徐丽丽说着,突然朝荣佳音喷出一口青烟。荣佳音猝不及防着了她的道儿,顿时大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荣佳音至今耳边都回响起当时对方嚣张的笑声。
似乎感觉到了荣佳音的视线,徐丽丽也婷婷袅袅地走到橱窗边,隔着马路对她招了招手。
“神经病!”
荣佳音脸色一黑,转身走回店里。
虽然谈判破裂,但是徐丽丽的话却给荣佳音指明了方向,想要不被人在价格上掐脖子,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成为苹果梨的一级代理商,拿到最低的批发价。然而凭红日服装店每日的出货量,想要做到这个等级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第二,拥有独一无二的货源。
可是去哪儿找货源呢?
不同于市百一店,华联商场这种朝南坐的国有大型百货公司,大型的服装厂一般看不上他们这些个体户,不会直接给他们供货。荣佳音想要拿货,只能去华亭路,城隍庙,轻纺市场这样的二级批发市场,因此注定搞不到真正的“尖货”,“紧俏货”。
没有独一无二的进货渠道,就意味着她永远会被徐丽丽追着屁股打。要么被逐出这条商业街,要么就只能和别的店铺一样,吃徐丽丽剩下的残羹剩饭。
可是她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呢?
荣佳音思来想去,辗转反侧,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第21章 抱不平
“什么?你说你要去哪里?”
红日服装店里,正在安装电灯的李耀鹏猛地回头,要不是周大发在下面扶着梯子,差点酿成惨剧。
趁着这两天天气不错,宁飞带着弄堂里的朋友们过来修屋顶,顺便看看还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李耀鹏不愧是专业人员,一来就断定屋子里的电线原本就老化了,加上被雨水浸过,很容易出事。他也不多话,拿起工具箱就开始干活,把里里外外能修的地方都修了遍。
荣佳音买了大排盒饭和汽水来犒劳大家。趁着大伙都在,说出了自己早就做好的决定。
“我想去一趟广州。”
荣佳音也是做了一段时间服装生意后才晓得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以前只把上海当做时尚大都市,中国流行的最前沿。这段时间才晓得襄阳路、华亭路、轻纺市场那些衣服大部分其实都是从广州批发得来的。
“我还听人说,其实香港也不算最时髦。法国的巴黎,意大利的米兰才是顶尖的时尚之都。在我们亚洲,最最时髦的地方那是日本东京。”
“这个我知道。我记得前几年电视上放山口百惠演的《血疑》,全上海的男孩女孩跟疯了一样,满大街都是‘幸子衫’‘光夫衫’。”
周大发举起手。
“《血疑》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拿出来说呢。现在最时髦的日本电视剧是上海电视台放的《东京爱情故事》,赤名莉香晓得伐?永尾完治晓得伐?你看看里面的人穿的衣服。跟他们比,我们都是乡巴佬。”
说到衣服,荣佳音不由得激动起来,“我也不求跟东京接轨,米兰和巴黎那是更加不敢想。我就想离香港近一点,这总归可以的吧。”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
“可你现在不是有稳定的货源吗,干嘛舍近求远。”
宁飞觉得荣佳音太激进了。她这店铺才开了几天,就想着扩大经营了。
“就是就是,宁飞你劝劝她,我的话她是一点都不听。”
“听什么?”
荣佳音毫不客气地用力地踩了他一脚。
“宁飞……你看,你自己看。她现在就是个女暴君。
”
周大发眼泪汪汪地望向宁飞。
宁飞别过头装瞎。
李耀鹏从梯子上跳下来,脱下手套,接过荣佳音递来的盒饭。
“我也觉得应该从长计议。再说了,马上就要过年了。要不再等等?”
李耀鹏觉得这想法太冒进了,但是他不想打击荣佳音的积极性,于是换了一个委婉的说法。
“元旦而已,又不是农历年。再说了,就是要赶在农历年之前进货,不然学生们都要放寒假了。谁会过完年才买新衣服啊。”
荣佳音觉得这两个人一个畏首畏尾,一个瞻前顾后,都没意思极了。她用期待的目光望向宁飞。宁飞没答话,指了指外头。荣佳音望过去,两个姑娘正拿着特价牛仔裤想要问价。
“老板,这裤子怎么卖?”
范明月拎着一条蓝白交错的裤子问。
“五块钱一条,这是最后一条了,我便宜点卖给你,三块怎么样?”
荣佳音笑嘻嘻道。
突然,她脸色一变,指着范明月,“哎,你不是对面丽丽精品店的店员吗?”
她记得清楚,她就是那天招待自己,给自己倒茶的女店员。
“我知道了,你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荣佳音决定赶明儿就在店门口贴张纸,上面写:同行莫入,面斥不雅。
“老板娘你别误会,我在他们家那边只是暂时兼职。她原来的小工回乡下探亲,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也就失业了。”
范明月摆手。
见荣佳音还是一脸警惕,她想了想道,“其实我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