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来你奶奶的腿儿!
要不是荣佳音拦着,周大发就要冲进去和那保安打起来了。
“是啊,这是他们总经理的名片。”
荣佳音两只手指夹着名片,露出狡黠的笑容。
这名片可大有来头。荣佳音一早就看出那个雷亚特公司的人不想接待他们,然而她又不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后,就装作口渴,走进门卫室,问看门的老头讨水喝。
除非铁石心肠,哪个男人能忍心拒绝她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就在老头屁颠屁颠去给她倒水的时候,荣佳音迅速走到桌子前,瞄准了目标——
不出她所料,和当时全中国所有的办公桌一样,这张桌子上也扑了一张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压着一块厚厚的玻璃。
绒布和玻璃之间压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中就包括一张写满了员工姓名,科室分机电话的通讯录复印件。
荣佳音迅速地背下了总经理室的电话,不动声色地喝完水,就带着周大发撤退了。
“你还记得那之后第二天的事情吗?”
荣佳音眨眨眼睛,一脸狡黠。
“记得,你说大发阿哥你幸苦了,今天休息一天就不要出门了。我实在累得要死,洗了个热水澡,煞煞勃勃睡了一整天……啊?难道说那天你又去那家公司拜访了?”
周大发瞪大眼睛。
“没错,我又去了。不过这次我出发之前先打了他们总经理的电话,通知那边的秘书做好接待的准备。”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荣佳音干脆绕开那些“小鬼”,直登凌霄宝殿。
她电话里的语气无比倨傲,用标准的普通话居高临下地告诉秘书,自己是上海大型百货公司来的采购员,要和他们厂长面谈。
那秘书不知真假,和她约定好了时间,并且恭恭敬敬地跑到门口迎接荣佳音的大驾光临。把那保安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昨天得罪了多么了不起的贵客。
“嘉应子啊嘉应子。你这本事不得了啊,放在解放前完全就是拆白党的人选嘛。”
周大发叹为观止,心想幸亏她选择了做生意,没有走上犯罪道路。不然凭着这小妮子的容貌和手段,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会被她骗得团团转。
“只可惜,和他们总经理谈了一会儿我就被打回原形了。“
荣佳音耸了耸肩膀。
“不过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了。”
“你是说……”
“没错,就是他们总经理的名片。”
荣佳音比划了一下,“再怎么无礼到底也是生意人,见面总归要交换名片的吧。”
看到眼前这个二十岁不到,满脸稚气的小姑娘,再望望手里这张印了“红日服装店”抬头的名片,总经理哪里不晓得自己的秘书被人家耍了。然而到底是总经理,比下面的人有水平,客客气气地交换了名片,客客气气地请荣佳音喝了一杯茶,又客客气气地让秘书把人送了下去。
“可这是人家的名片,有什么用?”
周大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用处可大了。我跟你说,有了这玩意儿,我们按照之前的名单重新再扫一次街,效果肯定截然不同。”
刚才她就是拿着这张名片,跟门口的保安说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介绍他们来的。保安听说之后,二话不说就打电话给负责人,这才让他们有机会登堂入室。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要冒充人家公司老总呢。”
周大发恍然大悟。
“我又不是诈骗分子,我只是要一张通行证而已。”
荣佳音说着,珍惜地摸了摸名片上的珠光薄膜,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名片夹里。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她不求一步登天,只求一线生机。
只要让她看到这条生机,不管多么狭窄,艰难,哪怕手脚并用,哪怕用嘴啃,用牙咬,她都能走出一片天来!
“哎呀,真是有朋自远方来啊!”
人未到,声先至。
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身穿银灰色戗驳领西装的男人大步走进接待室。
“这……”
梳着大背头,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一双炯炯有神在周大发和荣佳音之间游移了几秒钟后,毫不犹豫地朝荣佳音走了过去,热情地伸出右手。
“幸会,幸会。”
荣佳音矜持地
伸出纤纤玉手,刻意控制的眼神客套中带着三分热情。微微勾起的嘴角也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冷若冰霜,也不会因为过于亲切而有失身价——非常符合荣佳音今天给自己打造的人设——从上海远道而来的外贸公司负责人。
男人从西装内侧袋里掏出名片夹,取出一张银白色的名片。与此同时,荣佳音从小坤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与之交换。
周大发原本也想掏自己的名片,手还没伸进公文包呢,就被荣佳音一个眼神阻止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乖乖地放下手,在荣佳音身旁坐下。
“容小姐从上海来?”
叫做徐文斌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荣佳音的名片后放在茶几上,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说道。
“是的。”
荣佳音不卑不亢地回答。
名片上没有写男人具体的职务,荣佳音有些弄不清楚他的来头,决定随机应变。
“听说你们是雷总介绍来的。”
男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荣佳音的面孔,好像她脸上下一秒就能开出一朵花儿来似得。
荣佳音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道,“是的,我在两天前拜访了雷总,临别的时候雷总跟我说您的公司对拓展长三角市场非常感兴趣,所以我今天就来了。”
男人本来有些怀疑,然而看她眼神热切不带丝毫作假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可能看走眼了。
“这位先生是……”
徐文斌望向周大发。
比起眼前这个神鬼莫辨的小妮子,这个男青年身上特属于“社会人”的气息让徐文斌感觉熟悉多了。
“他叫做周大发,是我的翻译。”
荣佳音抢着回答。
“翻译?”
“粤语翻译。”
荣佳音笑道,“我对你们广东话,是‘不识听也不识讲’,害怕到了这里两眼一抹黑,干脆带了一名广东话翻译过来。不过没想到徐总的国语那么好,看来周先生今天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徐生,雷猴啊。”
怕徐文斌不相信,周大发抬了抬手,冲他彪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广东话。因为师承港片的缘故,发音带着些含糊的香港腔调,倒是把徐文斌给唬住了。
徐文斌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广州某家大型国有服装企业做供销员,是头一批拥有大学学历的高级管理人才。几年前国企改制,原来的单位被拆分,徐文斌和几个老同事一起筹资接下了老厂大部分的生产设备,并将其转为私人的有限责任公司,从此盈亏自负。
这两年他们公司经历了所有改制企业所经历的阵痛,徐文斌时不时地参加全国各地的展销会,甚至去过外海考察,自认为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对识人看人也算有些经验。
然而眼前这个姑娘实在让她有些雾里看花。
女孩子全身名牌套装,举手投足之间精明干练的模样确实有几分老板的味道。可这张脸上的青春和稚嫩可是多少粉底和胭脂都遮盖不住的。
关键是……
徐文斌低下头,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
刚才秘书说有有一位雷总推荐的,从上海来的外贸公司的老总要见他,徐文斌这才扔下了开到一半的经理会议来接待。
但是这人名片上写的企业名称……红日服装店。
一个小小服装店女老板,往大了说也就是个体户而已,凭什么有这么大的口气,这么强的气场,那么飒的气派?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28章 掼浪头
徐文斌在悄悄观察荣佳音,荣佳音何曾不在观察着他。
只是她的打量不是偷偷摸摸的,是直接的,热烈的。她坦诚地把那两只水银丸子似得漂亮大眼珠子落在对方虽然略带年纪,但总体来说依然算得上英俊,因为经历了不少人情世故而显得有些沧桑,因此染上了特别味道的成熟男人的脸上。
荣佳音跟自己说,这个时候万万不能露怯,露怯就输了。
她没有念过有关销售方面的课程,更不要说什么MBA工商管理之类的高级课程了。荣佳音对“做生意”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这半年来摆摊开店的体验。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半点没有和商业有关的知识。
拾光里位于一条很热闹的马路上,它的热闹来自于横亘在门口的一整条商业街和不远处那座绵延了几百米的马路菜场。这两条狭窄的马路上沿街竖立着无数大大小小的店铺。荣佳音闭着眼睛都能报出那些商店的名头:小扬州美发店、众力烟纸店、群众酱园、向红文具店、静安面包房、小宁波钟表眼镜铺、日日美服饰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