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酸话荣佳音听了许多年，早就练就出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见惯不怪了。饶是如此，荣佳音都被吴敏芳今日不要脸的程度小小地震惊到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好，没有问题。应该的。”
荣佳音干笑道，“从这个月开始吗？”
“什么话，佳音还是孩子呢。你怎么能收她的钱？”
何继业假模假式地阻止。
“毕业了就不算小孩子。我也是十六岁就出来工作了，上班头一个月我还给我妈买了件新衣服呢。嘉应子和大发做生意，赚得肯定比我多。要不这样，取个整数，一个月给一百吧。”
吴敏芳摊开手掌。似乎忘记了她作为一个工龄将近三十年的电车售票员一个月连工资带奖金不过也就四百块。更忘记了荣佳音所谓的“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呢。
“行……”
荣佳音正要一口答应，已经吃完饭，漱完口，坐在床沿边低声念佛的何老太太开腔了，“一百块太多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能吃多少东西。五十吧。”
老太太一只眼睁，一只眼闭，缓缓拨动手上的檀香佛珠，宝相庄严。
老太太眼看七十岁的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常年吃素的关系，保养得很是得当，身材纤细，面容削瘦，眼角的皱纹还没有儿媳妇来得多。
“姆妈，侬许久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现在外头的东西一天一个价钱，五十块钱不够的呀。”
“第一年先交五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还有，现在才七月份，还在暑假里，她还算是学生呢。从九月份开始收吧。”
“姆妈……”
“好了，不说了，我要念经了，你们都出去。”
老太太是在家居士，不仅吃长素，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做一个小时功课。
“你吃好了没有啊？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做什么都磨磨蹭蹭，不要以为你考上大学多了不起，在我面前摆架子。”
治不了荣佳音，搞不定老太婆，吴敏芳只好拿自己的女儿撒气。见她还端着饭碗小口扒饭，狠狠地用筷子敲了敲何晓霞的胳膊。
“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什么事情都不要你做，你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快点吃，快点吃好去洗碗。你听到没有！”
说着，又要敲她脑袋。
回答她的，是何晓霞“乓”地一下把饭碗重重地掼在桌子上。
众人愣住，何老太也猛地睁开眼皮。
“你干什么，你要造反啊？你才刚考上大学，就敢对我狠三狠四了？”
吴敏芳撩起袖子，抬手冲何晓霞甩出一个耳光。没想到平时任打任骂的女儿，今天却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不但轻易躲开了攻击，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考上大学……姆妈，我倒是想问你，我考上的是什么大学？”
何晓霞抬起头，荣佳音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表姐的脸上布满了泪水，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了。
“我的第一志愿，我填报的明明是上海外国语学院，怎么今天收到的是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呢？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是为什么啊？”
第3章 美丽的西双版纳
“为什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吴敏芳挽起袖管，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活脱脱是上海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里的蛮横的二房东的模样。
“继业，把门窗关上。不要让邻居们看笑话。”
何老太放下佛珠，表情带着些许愠怒。她先朝看外孙女了一眼，见荣佳音茫然地摇头，又瞥了眼儿子，看到何继业眼神轻飘，心虚地低下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荣佳音惯会看人眉高眼低，立即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表姐在楼下愁眉不展，居然是被偷换了志愿……吓，知道舅妈蛮不讲理，横行霸道，竟不晓得已经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你是不当家不晓得柴米油盐，你以为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外国语大学是好，但是你填志愿的时候考虑过学费和住宿费吗？不要忘记我们家只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没有金山银山给你挥霍。”
荣佳音看着目瞪口呆的表姐，再转头看正掰着手指算账的吴敏芳。
“师范大学就不一样了。只要你承诺毕业后当老师，一份学杂费都不用自己出，能省多少钱？”
吴敏芳大大方方承认了，是她去学校找何晓霞的班主任，在最后时刻修改了女儿的志愿。她怕影响何晓霞考试发挥，因此只告诉了丈夫一个人。
“可是姆妈，我不喜欢当老师，我不想上师大呀。”
何晓霞双眼泛着泪光，大声控诉，“你怎么好这样自说自话？”
荣佳音看她气得发抖，连忙从后面按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考上外，不就羡慕你盈盈表姐吗？有什么好羡慕的，进了外企工作，说起来工资是高了一点，但是没有编制的呀。”
盈盈是吴敏芳大哥的女儿，上外毕业后在一家德国公司做白领，平日里一身名牌，光鲜靓丽，是吴家人全家的骄傲。然而吴敏芳却觉得华而不实，觉得外企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外国人开的私营企业，上不了台面。
“师范专业好啊，学费减免不谈，一毕业就分配工作。最关键的是，这个职业能干一辈子，做到退休。你别看你盈盈姐姐现在风光，讲起来年轻女白领时髦的很，还能时髦一辈子不成？等她四五十岁，人家外国老板还看得上他？说不定到时候人家都不在中国开公司了，回德国老家去了。”
“还是当老师好，越老越吃香，就跟会计一样。你爸刚进单位的时候，人家都叫他‘小何’，现在熬出头了，人人都尊他一声‘何老师’。你爸这个‘何老师’是假的，你这个‘何老师’是真的。”
“你年纪小不懂事，你晓得现在社会上女孩子什么工作最吃香？喏——就是老师，医生，护士呀。”
吴敏芳一根一根地掰手指。
“要我说当医生护士太累了，还是当老师最好，轻轻松松。学校不比社会，很单纯，你从小到大性格都那么软弱，将来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当了老师后，每天接触的都是小孩子，小孩子总归怕老师的。”
吴敏芳的话一套一套的，显然在肚子里酝酿很久了，如今得了机会，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言语之间无不得意洋洋。
“可是姆妈，我一点都不喜欢小孩子。”
何晓霞撇着嘴。
“不喜欢又怎么了？你爸爸喜欢天天跟蚂蚁一样的数字打交道，还是我喜欢坐在车上转圈圈？说到底就是一份工作，要是喜欢才干，不喜欢就不干，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说着，吴敏芳意有所指地朝荣佳音看了一眼。
“再说了，姆妈让你当老师也是为了你考虑。像你盈盈姐读了那么多书，又是硕士又是博士，把自己生生熬成了老姑娘，到现在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呢。姆妈一想到这一点，就替你舅舅舅妈着急，急出一身汗，晚上睡也睡不着。”
吴敏芳越说越激动，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
她这番夸张的举动落在荣佳音眼里，非但没看出着急，倒是看出了些幸灾乐祸。
“当老师最重要的一点好处是什么？是嫁人！因为当老师的假期多，可以家里家外一把抓。我们老领导的儿媳妇就是中学老师，说她们学校的女老师嫁得一个比一个好。你长的那么漂亮又文气，说不定大学还没毕业就有媒人上门了。姆妈到时候帮你把把关，找个家里有‘立升’的人家，这辈子你就衣食无忧了。”
吴敏芳说得眉飞色舞，荣佳音听得叹为观止。
乖乖隆地咚，她都不知道自己下个月在做什么，舅妈已经帮表姐把一辈子都规划好了，说不定连外孙的名字都想好了。这么一想，擅自修改志愿根本算不上什么嘛。
“姆妈，你太不讲道理，太自说自话了！”
她规划得详细，可惜女儿并不领情，何晓霞双手掩着面孔边哭边推开房门往外冲去。
“你急什么？她跑不远的，你别管她。死丫头以为自己翅膀长硬了呢。别给她这个脸。”
吴敏芳一把拉住她老公。
“死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是
你亲妈才帮你想东想西。不像有些人的妈，把小把戏往上海一扔就一百样都不管了。我要是像她一样，你还能考上大学？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回来，那我就佩服你！”
吴敏芳挑起吊梢眉，朝着女儿的背影不断大放厥词。
听出她话里的含沙射影，荣佳音原本正要追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调转方向往楼上露台走去。
灰白色的水门汀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这个时候没人到露台上来，铁制的晾衣架上各色被单，内外衣随风摆动。
荣佳音走到栏杆边，双手搭在水泥杆子上，仰起头眯起眼睛任由炙热的阳光铺洒在她的脸颊上。